云栖岚却在此刻激动起来:“直到什么?”
陆依澜盯着他冷冷地道:“昭节来犯,全族俱灭。”
真相,血淋淋的真相终于被彻底揭开!
玄蓁此刻方才理解为何师尊要问陆依澜那些话,为何陆依澜会说是云栖岚自己闯进来的。
风语的双面背叛,青维清的无奈与受骗,情煞的恶毒与无解,云栖岚被扭曲的记忆与身不由己的痛苦……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形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悲惨画卷。
陆依澜冷静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刻骨仇恨的开头、竟然是一个玄剑圣墟的弟子。而那个她恨之入骨、认为是负心薄幸、懦弱无能的云栖岚……他竟也是受害者,他竟一直活在记忆被剥夺的痛苦深渊中而不自知。
荒谬,极致的荒谬感之后,是更加汹涌、更加无处发泄的悲愤。
“啊——!!!” 一声凄厉绝望、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咆哮骤然响起。
是云栖岚!
在陆依澜揭示灭族的瞬间,那禁锢他记忆和情感的枷锁,被巨大的痛苦和迟来的认知彻底冲垮。被扭曲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剧痛中飞速重组、清晰。
“丝绫……澜儿……守灵族……” 云栖岚双目赤红,眼角崩裂,淌下两行血泪。他身上的气息狂暴地激荡,青衫鼓荡,一股充满了毁灭性悲怆的力量轰然爆发,整个剑冢震动不已。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液中竟夹杂着丝丝缕缕诡异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粉红色雾气——情煞破除,记忆彻底回归。
“丝绫……死了……被我……害死了……” 云栖岚看着手中沾染的、带着情煞气息的鲜血,仿佛看到了妻子心脉断绝倒下的身影。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如同亿万把钝刀,瞬间将他凌迟。他一生守护宗门,自问无愧天地,却偏偏护不住最爱的妻女,他让丝绫一个人面对追杀。让女儿在孤苦无依中长大,受尽苦难!让守灵族悄然无声的被昭节覆灭了。
这滔天的罪孽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生的意志。
“依澜!” 云栖岚猛地抬头,她所有的异常都在此刻都变得清晰明白,从不关心,从不问询,明明恨的要死却偏偏下不去手杀他,原来竟是这般牵连。他赤红的血目死死盯住祭坛上的少女,那眼神中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疯狂的求死之意,“你拜入问道殿的目的是不是想杀了我为你母亲、为你族人报仇?” 他竟是不顾一切踉跄着朝陆依澜扑去。“动手,杀了我!”
“师兄,你疯了!” 玄蓁脸色剧变,厉喝出声。他距离最近,反应也是最快!在云栖岚彻底放弃抵抗、引颈就戮的瞬间,玄蓁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虚空的月华,骤然出现在陆依澜与云栖岚之间。“你不能杀他!”
陆依澜缓缓转身将手中的剑对准玄蓁身后的云栖岚,眸中一片冰蓝火焰:“玄乾月,让开!”
云栖岚也厉声喝道:“师弟,让开!”
清冷到极致的月华剑气轰然爆发,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玄蓁的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陆依澜,带着痛惜与不容退让的守护意志——无论真相如何,此刻在剑冢内,宗主绝不能以这种方式陨落。玄蓁试图争辩:“罪魁祸首即将伏法,他罪不至死!你若杀他,玄剑圣墟必将大乱,而那些不知实情者,必会对你群起攻之。你要你复仇路上杀的第一人是你唯一遗留在世的血亲吗?” 他感受到了陆依澜眼中那毁灭性的力量,也看到了云栖岚一心求死的绝望。这局面,头一次不由他掌控。
陆依澜持剑的手在剧烈颤抖。长剑吞吐着冻彻骨髓的寒芒,剑尖距离玄蓁的月华屏障不过咫尺,也距离后面那个放弃一切防御、只求一死的男人咫尺之遥。
杀了他?
为母亲报仇?
为守灵族雪恨?
可……真相是,他也是被算计、被剥夺记忆的可怜虫?是风语和虞美人造成了这一切?杀了他,母亲就能活过来吗?守灵族就能重生吗?而她复仇的第一剑,竟然是刺向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吗?
巨大的痛苦和混乱撕扯着陆依澜的灵魂。看着云栖岚那双流着血泪、充满了死志和滔天悔恨的眼睛,看着他鬓角瞬间多出的刺眼霜白……陆依澜只觉得手中随意招来的剑重逾万钧,那凝聚的杀意和恨意,在触碰到云栖岚绝望的眼神时,竟开始寸寸崩解。
她没有挥剑,昭节太过强大,而玄剑圣墟会成为她复仇路上绝对助力,虽然这于公于私都是他们应该做的:“你说的对,他罪不至死!”
在玄蓁警惕的目光和云栖岚绝望的注视下,陆依澜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收回了那柄长剑。
她低下头,白皙的手指抚上腰间那枚温润的赤心玉魄——象征云栖岚亲传弟子身份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