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玉虚宫唯一让我喜欢的,就是这些风铃了。”
他们坐在崖上,听着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细碎空灵,像鸟儿一样飞出很远,一群群地消失在峻峭的雪山之间。
“之前说你胆大妄为,你还不乐意。”杨戬笑道,“我可没见过比你更胆大妄为的后辈。”
那是因为你还没见到李哪吒——敖丙和太乙同时在心里说。
“你的功夫不错,假以时日,必有所成。而且我知道你还有不少龙族的本领未使出来,对吧?”
“师兄谬赞,”敖丙客气回夸,“方才是师兄让我,只取守势,若动真格的,我早败下阵来了。”
或许是因为战斗过后的畅快,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太乙看出机不可失,在一旁欲言又止,杨戬心明眼亮,带着些调侃的语气开口:“说吧,找我何事?”
敖丙表情变得肃然,随即站起身,庄重地行了个礼。
“听闻天界蟠桃会即将开宴,届时天帝至尊也会出席。眼下我有一事,负屈含冤,关乎生死,欲诉之阶前以求公道。只是晚辈微末之身,也知此事逾矩,故而寄望于师兄,能在蟠桃会上帮我求得一个机会,向陛下面陈详情。”
然而杨戬并不问他何事冤屈,只是似笑非笑地向后一倚。
“我凭什么要帮你们?天下不平之事太多,我也不是什么热心肠之人,专门救苦救难。”
敖丙十分淡定。
“师兄,从你之前问我的那些问题,便可知你虽看上去超然世外,却并非冷情冷性、无动于衷。”见杨戬眉心微聚,他坦然解释:“你说那些在背后议论我的人都是无聊之辈。想必你素来不屑与他们为伍。我猜你以‘正论’敲打我,恐怕也是因为你自己尝过其中的辛酸,看到后来人便忍不住要提醒一番。我说的对吗?”
这回杨戬的脸上不见了那种霜雪般的漠然。青年没有辩驳,只是移开视线,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真是回回都叫我吃惊。”
敖丙以为他不会再就此聊下去,谁知杨戬却缓声道:
“我小的时候,常被家附近的小孩笑话,他们总说我是野种,是没有娘的孩子。”
敖丙和太乙震惊地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杨戬只是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娘犯了天规被罚,是后来的事了……我爹独自抚养我,忧劳成疾,很早就去世了。”
他望着远方的山巅。
“我不怨他们。但我有时也会想,他俩违背天意私奔、沉浸于你所说的‘丹心真情’时,是否曾有那么一瞬,考虑过未来的我会面临什么?”
敖丙哑然。
若说错——不近情理的规矩有错,不计后果的男女有错,冷漠围剿的世人有错,唯独孩子无辜,却只能承担这与生俱来的苦果。
他想起哪吒,想起初遇时少年眼里的阴霾。哪吒又何尝不是如此,生来就背负着孤单。
杨戬的刻薄之中,藏着过来人的一丝善意和悲悯。
“在这世上,无论我们做什么,无论出身、容貌如何,总逃不过好事者的评说,既然如此,又何必挂怀?”敖丙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天庭弄清是非曲直,并不是为了正名。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如何?”杨戬瞧着他,“你们要去向我那舅舅告状,你可知道他是怎样的神?当年我娘亲便是抱着侥幸,寄希望于他能网开一面,最后一家人却落得如此结果。若你们也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他的一念之间,那我劝你趁早放弃希望吧。”
看到敖丙的神情,青年忍不住皱眉。“看来你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吧?”
“四时万物运行,都要循着因果,就算是天道,也总该有一个‘理’字!”
“我若是不帮忙呢?”
“那我便想别的法子,无论如何都要去!”
杨戬无奈地摇摇头。
“想不到你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做起事情倒是不管不顾。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冤屈,非要如此拼命不可。”
此时太乙已察觉到对方的态度有所松动,心中大喜,这厢敖丙便将哪吒的事情细细讲了。不知不觉日薄西山,晚霞无声地笼罩在他们身上,哮天犬已在一边打起了瞌睡。终于,杨戬给出了答复:
“好吧!宴会开始前,我可以带你私下去求见。”
敖丙脸上即刻扩散开欣慰之色,肩膀也不由松下来,太乙更是抚掌:“好好好!这下稳当了!”杨戬却抬起手:
“但你此行能否成功,我可全然不管,也不会给你任何保证。况且那李姓小子既然是魔,断然无法去到蟠桃会上,只能由你独自去陈情。”
“师兄放心,你只需带我接近天帝陛下,余下的事情,后果皆由我自己承担。”
敖丙说罢,又重重行礼:“多谢师兄!”
“别谢我,到时候再说吧。”杨戬打了个哈欠,伸伸腰站起来,叫醒了脚边的狗子。“时候不早,算着再过几日便要去天庭了。不如你就留下来,到时随我一同前去。”
“那敢情好……”太乙正想一口答应,敖丙却拉住他,伏在他耳边小声道:“玉虚宫人多眼杂,留在这里夜长梦多。”于是他又改口道,“我们先回去准备一哈儿,也好避人耳目,日子到了再约个地方碰头如何?”
“随你们。”
就这样一事初定。两人向杨戬告辞,趁夜离开玉虚宫,一晚也没有耽搁。敖丙的急切另有原因,其实他心里只想早点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哪吒。算起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陈塘关,说不定都不需要等到满月大潮用海螺与哪吒联络了。
杨戬注视着这对假师徒消失在夜色中。天黑下来,玉虚宫的殿宇愈发清冷。无量仙翁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那两人走得可真快。他们来找你做什么?”
“和你猜的差不多呢。”杨戬并不回头,模棱两可地说。
无量沉默了片刻。“你之前答应老夫的事情,还作数吧?”
“那是自然。”
年轻人露出了微笑,他的眼神在月光下再次变得晦明不定。
“看热闹,总是越大越好呢。”
***
哪吒与申公豹的训练突飞猛进。
第一天,他只能勉强维持自己不被电得无法动弹。第二天,他就能毫无惧色地抓住雷公鞭与之对抗了。到第三天,申公豹的鞭子不管甩到哪里,他都能游刃有余以魔气护体,肆意吞纳雷电的攻击,将其消解殆尽。他甚至能一边抵挡雷电,一边伺机对申公豹作出反击。
申公豹对他虽然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也不曾夸赞他一句,但哪吒也能看出来,申公豹对他的进步是满意的。
陈塘关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晚。明明已经过完了年,风还是冷飕飕的,之前下的雪也一直化不干净。哪吒起了个大早,提前来到了每日练功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调息运功。
申公豹还没有来,他也并非为了在这位临时“师父”面前故作勤勉,只是若不将每日的时间花在修炼上,对心上人的思念就会如水一般涨起,时时刻刻占据他的心神。
屁股下头的石头由冷变热,哪吒一动不动,脑海里回响着昨日与申公豹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