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身子剧烈一抖,闷哼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唇齿间开始有了血的味道。是不是咬得太重了?敖丙不安起来,下意识就松了口。
魔气依旧缚着他,他支撑不住的仰面倒回石头上,合上双目等待着事情发生。一丝凉意从眼角一路滑进耳边的鬓发,过了片刻,忽又变成暖的。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是哪吒的指尖,在擦拭他的泪痕。
敖丙重新睁开眼,却看不见哪吒的脸。哪吒俯下身,垂头把前额抵进他颈窝,整个人像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在断裂的边缘颤动。
“敖丙。”
哪吒的呼唤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如同求救一样,哪吒带着沙哑,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敖丙,敖丙。
敖丙胸口一酸。他知道悲伤的不止他一个人,即便哪吒一直看起来满不在乎,甚至有时还会以“魔”自称来吓退旁人,但敖丙明白,在哪吒的内心深处始终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除去魔气,拿回本应属于他的人生,而不是永远被当做一个异类。
最终,他却还是越过了那道界限。
冥冥之中,哪吒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已经再不能回头了。
魔气慢慢松解,敖丙的四肢重获自由,他看到哪吒直起身,在一旁坐下来。少年眼中空洞,动作有些僵硬,锁骨那处咬痕渗出一缕鲜血,顺着胸口往下流淌,哪吒没有去管。
敖丙也想坐起来,但手脚都脱了力。他偏过头,“疼吗?”
“不打紧。”哪吒道,“你让我疼一疼,我心里反倒好受些。”
说着又垂下头,苦笑似的哼了一声,“傻小龙,你怎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
在宛如天地尽头的荒蛮之中,黑色魔气丝丝缕缕围绕着他们降下,似纷扬的灰烬,又似枯坠的花瓣。两人被无声的疲惫感笼罩着,过了好一阵,哪吒才开口:
“敖丙,现在的我,大约已经不能算作人了吧。”
他能察觉自己身体里的变化。从前那些宛如梦境的迷蒙混沌已经消失,他此刻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魔火在血液中流动,遍布四肢百骸,跟随他的意愿,扩张或收敛。它不再是栖息于他魂魄之中的异物,它就是他的一部分灵魂。
他变得更加强大,一举一动都关乎生杀。哪吒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最初的畅快感淡去了,此刻他只觉得虚无。
这时他听到敖丙说:“哪吒,你就是你。人也是你,魔也是你,这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才说你傻,你就只顾着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
哪吒一怔,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当初,敖丙说他身上的魔纹吓人,还凑过来问他,吓人不好吗?
他不由自主看去。敖丙的衣裳乱七八糟,眼睛却是风暴过后的湖水,平静又哀伤。那汪蓝色就像港湾一样诱惑着他,让他卸下重担,让所有深埋许久的情绪都喷涌而出。
“敖丙,你知道吗,”他说,“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好,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成魔是早晚的事,魔气就是我的恶念。”
当魔性爆发时,他心中的阴影仿佛也被成倍地放大了。“谁敢这样伤你,不管他是龙,是人还是神仙,我都一样要他们碎尸万段——那时候,我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个念头。”哪吒停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下去,“还有方才,我差点对你……我想着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我就……”
他从前一直远离别人,直到敖丙到来,他才发现了内心压抑的渴望。他渴望陪伴,渴望认可,渴望有人知冷知热懂他疼他,而敖丙满足了这一切。
“你父王说我对你没有贪占之心,他看错我了。我若对你动粗,和那些卑劣之徒又有什么两样?”他把双手掐进自己的皮肉,眉心痛苦地拧着,“有时候我会想,或许陈塘关的百姓害怕我、厌弃我是对的。或许我本就是魔,再怎么跟着师父修炼,也迟早还是会暴露本性,我生来就注定——”
“哪吒,我的情期来了。”
敖丙忽然说。
仿佛死水被投进一块石头,哪吒心里瞬间炸起浪花。他惊讶地睁大眼,只见敖丙扶着石头坐起身,用手拢了衣襟,又拆去了被弄乱的发髻。失去了龙角在一侧遮挡,头发柔柔地顺着脸颊散落下来。敖丙没有在意他的震惊和不知所措,坦然道:“最近我总不愿叫你近身,其实都是因为这个。我不想出丑,怕你笑我,当我轻浮……”
“怎么会呢!”哪吒急道,“你怎不早些告诉我!”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龙族往往在满百之后才会经历情汛,所以此前他并未往这方面想。如今既已明了,倒也没有继续瞒着的必要了。
“和你一样,它也是我无法左右的,它就好似季节必然会来临,既然来了,便唯有去面对……至少,在如何面对这件事上,我想要凭自己去做决定。”敖丙抬起眼眸,“哪吒,你说没有人能帮你,那只是没人能改变你的过去,可今后呢,今后要怎样?你的心要变成什么样,只有你才说了算啊!哪吒,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证明了我父王没有看错你。你既不会看轻我,便也休要自轻,我说了,你就是你!东海龙宫三太子都愿意随你一起私奔,你信不过自己,难道还信不过我么?”
哪吒被他一席话说得哑然,敖丙的语调并不急迫,却又不容置疑,仿佛春风吹度,让他浑身涌起久违的暖意。他呆呆地望着眼前人,不知什么时候,魔气也已缩回到了他身上。
“还有,”
敖丙这才垂下头,放轻了声音。“我虽然化成人的模样,其实对这副身子也是一知片解,这种时候人族都是如何纾解的,我还不晓得……你……要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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