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瞪瞪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晃动的树枝,伸出手,抓住了根光秃秃的枝桠。
“师妹!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惊恐地瞪着那根树枝,用力揉搓起来,试图给它暖热,“还这么硬!跟木棍似的。”
他越搓越觉得不对劲,把“手”举到眼前,凑近了仔细瞧:“不对……”
“这不是我师妹的手!”他猛地甩开树枝,跌撞着后退两步,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放声大哭。
“你骗人,你变了,你把手藏起来了,你把我的师妹还给我,还给我啊……”
灼无咎愣愣地站了会儿,似乎终于意识到手里的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而只是一截毫无生气的木头。
“师妹,你不要我了!你怎么能不要我!”
醉鬼的逻辑混乱不堪,他一会儿觉得这树是师妹变的,一会儿觉得师妹手变糙了,一会儿又觉得师妹不要他了,所以把手藏了起来,不肯给他碰。
委屈、不解、愤怒、眷恋,都顺着酒劲发泄出来。
放不下,又见不得。
“师妹,你能不能和我说句话,一句,就一句。”
“我腿好疼啊,那天,那天你真的好狠心。”
“你是是不是讨厌我了。”
“为什么啊……你说为什么啊……”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夜风吹散。
只剩下满林寂寥的梅树,和一个醉倒在雪地里的人。
他嘴里最后模糊地吐出两个字。
“昭虞。”
月色欺人,照见他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眼角那抹未干的湿意。
树上树下开红花。
苦昼短亦苦夜长。
直到巡夜弟子寻至此处,才七手八脚地将这醉得一塌糊涂艳红,狼狈地拾了回去。
远处戒律堂的灯火,依旧彻夜通明,映照着这片雪夜。
戒律堂的氛围近日愈发沉重。
昭虞端坐于案后,指尖捻着一页卷宗,半晌未曾翻动。
已是暮春,山下草长莺飞,而仙门依旧风雪裹挟,唯有谢棠声那方小院的海棠,凭借术法维系着不合时宜的绚烂,空落落的绽放着。
可院门紧闭,主人未归。
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猩红渐渐干涸凝固。
昭虞试图凝神于公务,可心口总萦绕着一股焦躁,让她坐立难安。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天际灰蒙蒙的,山峦叠嶂,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看不清来路,也不见日光。
算算日子,谢棠声离去已有月余。
即便凡人车马慢行,也该回来了。
更何况,谢棠声临行前那般决绝,说要尽快了断尘缘,长留仙门。
“早去早回。”
她当日的话语犹在耳边,可承诺归期的人,却杳无音信。
是家中母亲病重缠身,脱不开身?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凡间的暖风软雨,终究让她改变了主意,觉得那才是更适合她的归宿?
各种猜测在脑中翻涌,每一种都让昭虞心口的滞闷加重一分。
仙门与凡间通信不易,但也并非完全隔绝,若她有意,托一只传讯纸鹤,或是让往来弟子带个口信,总是能的。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师姐?”烬苍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带着关切。
昭虞回过神,对上少年清澈担忧的目光,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却迟迟未能落下。
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连烬苍都察觉了她的心神不宁。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阵慌乱。
她是执法长老,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让情绪影响了判断。
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棠声离去那日,回头望她时,眼中那抹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世间,能拴住她的绳结本就不多。
而灼无咎已是形同陌路。
若连她也……
昭虞猛地睁开眼,指尖用力攥紧了朱笔,指节泛白。
不会的。
她答应过她会回来,她说要长留仙门,陪着她。
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想尝试传讯。砚台上换了黑沉的墨,笔却再次悬在纸面上空,迟迟未能落下。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
害怕落笔之后,得到的是死寂的回应。
信终究没能写下来,更遑论送出去。
她只是将戒律堂的部分事务搬到了谢棠声的院中处理,试图寻求一丝熟悉之感。
她甚至再次动用了私权,派弟子前去调查,得到的消息却是谢棠声一切安好。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切安好?
她该喜,喜她平安无恙。
可那喜只冒了个头,便被更汹涌的怨怅淹没。
怨。
怨她安然至此,却无半点音讯传来。
怨喜相缱,灼灼燃恨蕊。
悲喜同根,恻恻凋怜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