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是在那个尸横遍野的雨夜,他执行门令,险些回不来,她如同神明般降临,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
喜欢。
喜欢她清冷外表下的温柔,喜欢她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灵魂。
他想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站在她身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让她不必再独自扛起那么多沉重的东西。
他甚至偷偷想过,等将来他执掌了戒律堂,她若愿意,他就去求师尊,让他们结为道侣。
仙门规矩多,但他不怕,他会想办法。
他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未来。
可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日演武峰上的每一帧画面,都化作锋利的刀刃,日夜宰割着他的神魂。
她冰冷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杀招,还有那句:“你,不合适。”
他所以为的默契与守护,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想保护她,却成了她通往权力之路的垫脚石,一块被轻易踢开、甚至嫌其碍事的垫脚石。
“呵……”灼无咎发出一声低哑的苦笑,抬手遮住刺痛的眼睛,指缝间有湿意渗出。
他不懂,真的不懂。
难道权力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断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重要到她可以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还是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那个他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昭虞,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窗外,又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扑打在窗棂上,白茫茫,一片荒芜。
他想保护她,他喜欢她。
可如今,他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被她亲手剥夺。
剩下的,只有这满院的寂寥,和一条无法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的奔向她身边的腿。
那份深藏心底,未曾言明的喜欢,尚未见光,便已葬送在这彻骨寒凉中。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天边的太阳啊,又渐渐归西了。
檐月沉霜,夜锈千窗。
.
戒律堂的夜,总是格外漫长寒冷。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昭虞批阅卷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着投在冰冷墙壁上。
江兰浸早已蜷在旁边的软垫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昭虞搁下笔,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一阵寒意袭来,她下意识地拢紧衣襟。
一直安静守在角落阴影里的烬苍立刻起身,无声地取过一件早已备好的雪狐毛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
“师姐,夜深了。”他低声提醒,将一杯一直用灵力温着的茶水推到她手边,“歇一刻吧。”
昭虞没有拒绝。
她确实累了。
端起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
茶水不烫不冷,正好是她习惯入口的程度。
她抬眼看了看烬苍,叹了口气道:“去歇着吧,不必陪着我。”
烬苍摇了摇头,在她案几对面的蒲团上重新坐下,拿起一把小银剪,细心修剪着灯芯。
烛火不再跳动,变得稳定而明亮,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得十分清晰:“我不困。”
“师姐这里,总得有人添茶剪灯。”
昭虞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水。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又一份紧急卷宗被弟子送来,是关于下界一处灵脉纠纷的,牵扯复杂,需要立刻裁决。
昭虞凝神细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烬苍没有打扰,只是悄然起身,将睡得迷迷糊糊、快要滚下软垫的江兰浸往里抱了抱,替她盖好滑落的被子,然后他回到案边,默默地将昭虞可能需要参考的旧例卷宗一一找出,整齐地码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当他将最后一卷有关灵脉划分的旧档轻轻放在案上时,昭虞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相遇。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需要的卷宗已经备好。
手边卷宗堆放有序,无比妥帖。
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滋生。
烬苍重新坐回阴影里,继续守着他的长夜,守着他的灯花。
夜还很长,风雪未歇。
但在这方寸之地,那刺骨的寒冷,貌似也不至于太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