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的余威尚未散尽,戒律堂前的石阶已然覆上新雪,冷清得不见人影。
戒律堂正殿,昭虞端坐于案后。
殿门处的光线暗了一瞬,一个身影倚着门框,挡住了外界稀薄的天光。
是灼无咎。
他走得很慢,右腿仍有些微跛,靠着一根手杖支撑。
灼无咎停在殿中央,离她的案几尚有十步之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寻个地方坐下,也没有开口便是戏谑的称呼,只是沉沉地望着案后那个人。
昭虞没有抬头,她开口,声音平直:“有事?”
灼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想扯出个嘲讽的笑意,最终却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来看看。”他压抑着火气,声音也没了往日的跳脱飞扬,“看看我们新任的执法长老,是如何的威风八面。”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昭虞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仍不自然的右腿上,只一瞬,便移开。
“看过了,师兄请回吧。”
冷漠,疏离,不带一丝旧日情分。
灼无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抿着唇细细打量,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一丝愧疚,一丝不得已。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他心寒彻骨的漠然。
“为什么?”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昭虞,告诉我,为什么?砺剑堂、戒律堂,真的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我下那种重手?”
昭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可能泄露的情绪。
“戒律堂需要绝对冷静,不容有失。”
“你,不合适。”
又是这句话!与演武场上如出一辙!
灼无咎猛地向前一步,手杖重重顿在地上:“我不合适?就因为我不像你这般冷血!”
“昭虞,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师尊逼你……”
“灼无咎。”昭虞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注意你的身份,你的言辞。”
“这里是戒律堂,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她站起身,玄色礼服更衬得她身形挺拔,也愈发显得冰冷。
“若无正事,请回。日后非召,不得擅入。”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灼无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恨意。
他看了昭虞最后一眼,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好,好得很。”
“执法长老,恭喜。”
他不再看她,转身,拖着依旧不便的腿,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戒律堂的大门。
光影在他身后合拢,将他的身影吞没。
殿内重归死寂。
昭虞依旧站着,身姿笔直,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坐回椅中,摊开掌心,那里是被指甲深深掐出的几个血痕,正慢慢渗出血珠。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案上的雪白帕子,一点点擦去掌心的血迹。
殿前两行凌乱的足迹,渐渐被风雪掩盖。
.
灼无咎的院落,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出门,拒绝任何访客,连沈听禅送来的丹药都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靠在窗边的榻上,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灰白色的天空。
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说得对,伤及筋骨,即便好了,也会留下病根,阴雨天总会提醒他这段过往。可这皮肉之苦,比起心口的窒闷,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昭虞的时候。
那时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被凌虚子牵着手,站在巍峨的仙门大殿前,眼神怯生生的,眼瞳是浅淡的灰蓝色。
他当时觉得这小师妹真好看,像冰雪捏出来的人儿,忍不住就想逗她,把刚抓来的萤火虫塞进她手里,结果把她吓得眼圈都红了,还被师尊罚去抄书。
后来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受罚。
他性子跳脱,总惹祸,是她一次次替他求情,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受伤了,是她偷偷送来最好的伤药,他们遇险,是她拎着缚神绫挡在他面前,明明自己手都在抖,却还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渐渐离不开她了?
是看她深夜独自在练剑坪一遍遍练习枯燥基础剑法的时候?
是看她因为背不出冗长律条被师尊责罚却咬牙不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