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少年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匆忙起身,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他扶着江兰浸的手还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她差点掉下去。”烬苍低声解释,怕吵醒了江兰浸,也怕她误会。
昭虞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依旧酣睡的江兰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伸出右手,轻轻将他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拂开。
指尖擦过他微烫的皮肤,带着她特有的凉意。
“多谢。”
窗外,月色如水,榻上,江兰浸,咂了咂嘴,拽着昭虞的衣角,继续呼呼大睡。
她起身,将江兰浸的被角掖好,连日来的疲惫涌上,让她眼前一黑。
烬苍虚虚扶住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低声道:“师姐,不如明日我将兰浸带去偏殿照看,师姐也好歇息片刻。”
昭虞接望着榻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江兰浸,又看向灯下少年关切的神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幸好有你在。”她的声音很轻,难得的坦诚,“兰浸离不得人,近来事务又繁重。”
她顿了顿,最终轻叹一声:“若只我一人,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少年的心先是像被温水浸透,柔软得一塌糊涂,随后,钝痛接踵而至。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能帮到师姐,便好。”
窗外风雪依旧,殿内一灯,映照着相依的三人,扯出几分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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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之巅,祭天台。
风声肃杀,卷着残雪,掠过每一个观礼者的衣袂。
仙门上下齐聚,无论是各峰长老还是内门弟子,皆按序而立,在万丈云海之下,密密麻麻、鸦雀无声。
凌虚子手中捧着那枚象征执法权柄的令牌,令牌上古老的符文在晦暗天光下隐隐流动。
吉时已到。
钟鸣九响,余韵悠长,荡涤在风雪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广场尽头。
一道身影,自风雪深处缓缓走来。
昭虞身着繁复厚重的长老礼服,玄色为底,又用银线绣满晦涩符文,宽大的袖摆与衣袂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
她平日总是半挽的青丝此刻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冷冽的眉眼。
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或恍惚,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剩下一片的平静。
昭虞一步一步,踏过积着薄雪的石阶,缓缓走向高台。
近前,撩衣,屈膝,跪地,俯首,一气呵成。
凌虚子立于她身前,手持象征着戒律堂至高权柄的律令,声音穿透风雪。
“执律于心,不徇私情;镇邪除恶,护卫仙门……”
冗长的祭文念毕,凌虚子转身,将那块沉甸甸的令牌递向昭虞。
台下目光无数,天光微露,恰好照亮她清绝的侧脸和手中那枚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令牌。
昭虞抬手,指尖平稳地接过令牌,叩首。
天地为之一静。
“烛阴,领命。”
四个字,掷地有声,清晰地传遍全场,回荡在天地之间。
起身的刹那,山风骤然加剧,卷起她宽大的袖袍,缚神绫自腕间自然垂落,莹白绫缎在玄色礼服的映衬下,白得刺眼。
她立于高台边缘,身后是翻涌的云海,身前是俯首的众生。
自此,七情六欲皆为负累,唯有律法,是她唯一的准则。
她不再是谁的弟子,谁的师姐,谁的挚友。
她只是仙门的执法长老,是悬于所有门人头顶的锋刃。
昭虞手持律令,转身,面向台下万千弟子,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低眉垂首。
祭天大典的钟声嗡鸣轰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继任大典,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