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十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旋即收敛,朝着正殿方向遥遥一揖:“掌门仁心。”
沈听禅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扶昭虞:“好了好了,没事了,快起来……”
昭虞抱着兰草晃晃荡荡的往外走,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她痛得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
“昭虞,先交放下她。”
昭虞只是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一起……”
“哎呀,真是倔得像头小驴。”
“小昭虞,这小东西先交给我。”贾十方扇尖虚点了点她怀里,“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和你沈师叔?保证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了她的”
昭虞睫毛颤了颤,似有松动。
贾十方乘胜追击,拖长了调子:“药峰后山,荒是荒了点,胜在清净,灵气也足,归沈大夫管。”
人也保下来了,去处有解决了,还有什么不好放手的呢?
“倒是会做人情。”沈听禅道。
“诶,话不能这么说。”
“小昭虞日后掌权,总得记师叔这点好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不是谈条件,是递台阶。
良久,昭虞才极其轻微地颔首,随后身体一软,彻底脱力,倒在沈听禅怀里。
贾十方接过那兰草,看着沈听禅半抱半扶地带着昭虞艰难离去,摇了摇头。
“啧,小丫头片子,运气不错。”
药峰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昭虞倚在软榻上,左臂已被沈听禅用灵药和夹板仔细固定好。
她睁开眼,右手手指正被一只更小的、软绵绵的手紧紧抓着。
那兰草坐在榻边的小凳上,身上换了干净的鹅黄色小袄,头发也被沈听禅勉强梳理整齐,扎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
她似乎还有些害怕,抓着昭虞手指的手却始终不愿松开。
“好啦,小东西,你总得有个名字吧?”沈听禅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过来,语气轻快,试图冲淡凝滞的气氛,“总不能一直喂、哎地叫。”
昭虞抬起眼,目光落在小女孩清澈的眼底。
那片土地被万物凋敝的,兰草置死地而生。
“浸。”她轻声开口,声音虚弱。
沈听禅一愣:“什么?”
“浸。”昭虞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回握住那只小手,“江水浸渍,兰草乃生。”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笼罩着眼前的兰草。
“江兰浸。”
“江兰浸……”沈听禅念了一遍,点点头,“倒是贴切。”
兰草似乎听懂了,仰起小脸,眼睛眨了眨,尝试着发出模糊的音节:“江、兰、浸。”
故土,新生,孽缘无法割舍。
便让她成为联结旧村江河,回到漂泊的起点,存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昭虞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拂过江兰浸柔软的发顶。
“嗯,江兰浸。”
“兰……浸……昭昭!”
江兰浸发音还不准,却努力想把两个名字连结在一起。
从此红尘万丈,风雨同行。
药堂总是暖融融的,带着清苦的药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兰草甜气。
她养伤的那段日子,小院里从未冷清过。
灼无咎总能找到由头溜进来,大大咧咧地往她窗台一坐,绛红衣摆扫落一地碎雪,嘴里抱怨着戒律堂的公务繁琐。
“师妹可要快些好起来,”他笑得没个正形,“没了你,那些案卷堆得能把我埋了。”
江兰浸怯生生又黏人得紧。
最初只敢躲在昭虞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偷偷打量旁人,后来喂熟了,便敢大着胆子去抓灼无咎晃来晃去的剑穗,或者好奇地摸摸谢棠声铺开的宣纸。
她发音还不准,总是“捉捉”、“歇歇”、“唧唧”地乱叫。
谢棠声时不时写些话本给昭虞解闷,她笔下的人物愈发鲜活,敢爱敢恨,快意恩仇。
用她的话来说,便是不撕心裂肺,不谈情,不死生契阔,不成书。
烬苍总是最安静的那个,他会在清晨悄悄采来带着露水的梅花,插在她窗前的瓶子里,从不多说一句。
灼无咎时长故意逗弄江兰浸,将她惹得炸毛。
谢棠声无奈地摇头,提笔将这一幕画下。
烬苍在一旁安静地煮茶。
命运严苛的篇章被偷出一页,柔软得不真实。
窗外风雪呼啸。
昭虞抬头望去,只见得一片白茫茫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