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虞在那遭了水患的村落一连帮了几日的忙。
白衣沾了泥点,挽起的发髻偶会散落几缕青丝。
她实实在在搬过梁木、递过瓦片、抚过孩童温暖的发顶。
灵力悄然滋养着被洪水泡坏的根系,盼着来年能多发几枝新芽。
待村落初步安顿,炊烟再起,她方才辞别那些淳朴感恩的村民,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阔别已久的故乡。
靠近那片土地,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而焦灼。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只闻到腐朽荒凉。
与水患后努力重建的生机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死寂的空荡。
断壁残垣沉默地指向灰蒙的天空。
那场滔天大火不仅烧毁了房屋,也烧尽了所有人对此地的最后一丝眷恋与希望。
人们放弃了这片土地,任它保持着最惨烈的模样。
她幼时奔跑过的田埂,阿娘倚门等她的矮墙,那棵会开甜香小花的树,全都化作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死气。
她站了许久,才走向远处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
“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昭虞回头,见一个佝偻的老妪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的废墟间。
老妪眯着眼打量她,忽道:“虞丫头?”
她颤巍巍地走近,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真是虞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婆婆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老妪用袖子擦着眼角,“你小时候常来……唉,如今都没啦,都没啦……”
两人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废墟,许久,老妪才又开口:“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还是快些归去吧。”
昭虞突然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老妪顿了顿,旋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好像是……往泾河那边去了。听说那边水土好。”
“那帮杀才,到哪儿都是祸害。”
泾河。
昭虞默念着这个名字,微微颔首,气氛重新归于沉寂。
故乡的焦土在她身后,仇人的去向在她前方。
那片刚刚遭受洪灾、百废待兴的土地,与泾河那被维护得风调雨顺的区域相比,是何等不公。
辛勤重建的村民,和那些靠着昔日肮脏勾当换取富足生活,至今未曾付出代价的人谁更值得活下去呢?
若
只要将水势稍加引导……
念头如此清晰,带着诱人的快意。
下一刻,昭虞身形猛的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念头如此自然,如此扭曲的,她何时变得如此可怕?
不行。
绝对不行。
仇恨几乎要将她拖入深渊。
她差点就凭借力量和个人恩怨随意裁定了他人的命运。
她闭上眼,用力呼吸着带着泥腥味的空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翻涌的恶念。
她险些就迷失了自己,陷入理所当然,情有可原中去。
善与恶的边界不再分明,稍有不慎,即是万劫不复。
故土难离,可故土早已面目全非。
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她要回去,回到能约束她,提醒她的地方。
她与老妪道了别,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向泾河的方向。
离去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点异色。
洪水、烈火、瘟疫,早该将所有的生机都吞噬殆尽。
可生命总能找到出路,断壁残垣间,生一枝兰花。
纤细的茎叶从碎砖乱石中倔强地探出,沾着泥点,却绿得惊心。
在这片连野草都难以存活的死地里,活得近乎嚣张,顶端甚至颤巍巍地捧着一小簇将开未开的白色花苞,微弱却执拗。
昭虞鬼使神差地走近,蹲下身,看着莹润的白玉色。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战栗的花瓣,触感传来的瞬间,指尖猛地刺痛一下,破开一道细口。
那点血色被兰草一点点吸收,原本含苞的花瓣缓缓舒展,绽放。
在那莹白如玉的花瓣中心,一点微光亮起,逐渐凝聚、拉长,散发出浓郁的灵气,以及,一丝与她同源的血脉气息。
源于她自身,源于多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不慎滴落在此的血。
故土难离。
魂灵难安。
极恶之地,至纯之血浇灌,或有灵物应劫而生,承血主之念,续未了之缘。
万物有灵,草木最知恩,谁浇灌它,它就替谁活着。
滔天烈火也未能焚毁它的执念。
眼前这株兰,是以她的血为引诞生的?
花朵无风自动,轻轻蹭过昭虞还未收回的指尖,传递来一种懵懂的依赖和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