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虞下山那日,秋意正浓。
谢棠声送她到山门,指尖冻得微红,却执意不肯回去,絮絮叨叨,反复叮嘱,眼中藏着期冀、不安。
她将谢棠声的手稿贴肉放着,纸不厚,却沉甸甸压在心口。
她从仙门的初雪启程,一路向北。
风雪在身后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人间渐染的秋色。
景色渐次褪去霜色,染上人间的喧嚣与秾艳。起初山路两旁尚是绿意,偶有樵夫哼着粗犷的山歌,砍柴声惊起雀鸟。
越往山下走,颜色便越发浓烈起来。
枫叶红得灼眼,银杏黄得灿烂,是带着烟火气的热闹。
她走过集市,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着白汽,甜腻的糖画在阳光下闪着光,脂粉的甜腻香气混杂着马粪的臭味,扑面而来。
她雪白的衣袂行于其间,腕间绫带漂浮,溅起无数窥探与私语。
她目不斜视,步履未停。
有孩童追逐打闹,险些撞到她身上,被她轻轻扶住。
运河浊黄的水汽漫上来,空气变得黏腻。
码头力工赤着黝黑的脊背,喊着号子扛运麻袋,汗珠砸在朽木上,瞬间洇开又蒸发。
花船丝竹声靡靡,歌女软糯的调子缠着水波,荡出层层涟漪。
再往前走,繁华渐褪。
房屋低矮破败起来,路面也不再平整,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到人脚边。
墙角倚着晒太阳的老人,眼神浑浊,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
墨斋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门面狭小,匾额旧得掉了漆。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接过时嘟囔了一句:“又是他的?”
他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叹了口气:“写得是好,可这年头,谁爱看这些苦东西?卖不动啊。”
昭虞沉默地看着他将稿子收起,放入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里头已经躺了厚厚一摞类似的文章。
“印吧。”她忽然开口。
掌柜的吓了一跳,抬头看她:“姑娘,这……”
“银子,我有。”昭虞将一袋灵石放在柜台上,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印得好些。”
掌柜的怔了怔,掂量着那袋分量不轻的灵石,终是点了点头:“成。”
昭虞转身离开。
怀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缕极淡的墨香,很快便被秋风卷走了。
她穿过最鼎沸的街市,越过最笙歌的夜航,抬头望了一眼仙门的方向,风雪依旧笼罩着山巅,割裂山下的枯黄萧索。
行步,行云。
停步,停云。
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
百味杂陈,纷至沓来,在她心口拧成一团沉重而酸楚的淤塞。
少年心气,曾烈火烹油,鲜衣怒马。
后扬汤止沸,老骥伏枥。
她不敢再去看身后渐沉的暮色,不敢再去听风中隐约的呜咽,更不愿再去细辨心头那早已五味杂陈、混沌不堪的滋味。
看一次,痛一次。
尝一口,伤一回。
不如不听,不看,不辨。
只是往前走。
天色渐渐变得惨淡,昭虞踏着夜色欲归,见一稚子蹲在河边,正努力伸手去捞水中破碎的月影。
衣袖尽湿,却仍执着地一次次探向水中,试图捧起那抹可望不可即的清辉。
水中月圆了又碎,碎了又圆。
昭虞静立一旁看着,心下惘然。
不知过了多久,稚子终于发觉徒劳,悻悻然收回手,望着水中摇曳的月影出神。
又过了片刻,他沮丧失落的起身,一转头却见一位白衣仙子立于暮色中,正静静望着他。
昭虞缓步上前。
夜色昏暝,那孩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她低头时,唯见他眉下一点小痣在月光里微微一闪,倏忽不见。
“你放弃了吗。”她鬼使神差的问,问完又觉得好笑,难不成还真能指望他捞到月亮。
“月亮在天上,也在水里。我看见了,也算是得到了。”他看着她笑了笑,转身没入人潮。
水中月是假的,捞月的手却是真的。文章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书写本身即是存在。
她转身离去了,怀中的空荡忽然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虽是虚妄一场,也总得有人,愿为那片刻辉光而俯身去。
徒劳,却动人。
她失了太多,忘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