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虞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静静照着她的侧脸。
“若能被需要,说明我还有用。”她抬起眼,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师兄,我割舍不下。”
护着她,纵着她,看见她那点不甘湮灭的才气,就像看见冰雪地里硬要开出来的花,觉着好看,便不忍她受寒。
灼无咎一时语塞,凝视着她,眼底的清光挑破阴影:“如今家里来唤,她犹豫不决,是掂量着哪边分量更重,更能遂她的意罢了。”
“她对你,是利用。”
昭虞浅浅一笑,眼底神色不容动摇:“我选择护着她时,就没想过要颗一尘不染的真心。”
殿外风雪更急,拍打着窗棂。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
“我明白的,师兄。”
若没了这点利用,缘分、偏心,心软又该以什么名目存在?
有所图,才长久。
无所图的好,太轻了,风一吹就散。
缥缈,抓不住。
不如这实实在在的需要牢靠。
昭虞贪图她不灭的锋芒,她需要昭虞提供的庇护。
各取所需,谁也不必觉得亏欠,谁也不必害怕失去。
昭虞宁愿她是因权势而依附,也不愿她是真心视她为友,舍不得离开。
真心太重了,拿什么对等去换呢?
权势反而简单,她若想要,只要昭虞有,只要她开口。
清晰、明确、长恒,不会失控。
“好好好,是师兄多嘴。”灼无咎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只是情之一字,易放难收。你护得越紧,恐怕越是留不住。”
昭虞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漫天的飞雪,声音飘飘融进风里:“我知道。”
“但是,我甘心。”
灼无咎轻笑一声:“我算是听出来了,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干净利落,不拖不欠。”
他看着她,生出了些胆怯,眼里情绪难辨:“那……我呢?”
昭虞沉默了片刻,久到灼无咎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勾了勾唇,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温和:“师兄很好。”
昭虞顿了顿,斟酌词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只是看见师兄,总会想起那些未核验的账册,未归档的卷宗。
她微微垂下眼帘:“是我不太好。”
灼无咎察觉到她将话题换去了,可他没有拆穿。
他望着她良久,终于轻叹一声,眼底的温和下来:“既然如此,那师兄便护你走这一程。”
昭虞微微颔首,眼中漾开浅浅的涟漪:“多谢师兄。”
月光湿漉漉的撒下来,两人的距离凑近了一些,影子开始互为倚仗。
采撷来的海棠在瓶中盛放,绚烂、明媚、无根。
影偎影,夜噬夜。
烛火将烬时,昭虞独自坐在窗边。
人心里缺了一块,就开始病急乱投医。
剑练得再利,也斩不断虚无的绳索,可偏偏又不想死。
倒不是多眷恋这人间。
只是觉得,若就这样消失了,好像对不住当年火场中将她推出来的那双手。
活着像场漫无目的的飘荡,风雪太大,总得找些东西把自己拴好。
至少让身体有个着落,免得一不小心,就飘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掌心纹路纵横交错。
命运、姻缘、寿数,都隐在这几道线里。
她曾翻来覆去地看,只看到一片空茫。
真真假假,是对是错,哪里还顾得上。
重要的是让这些牵绊牵成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缝补她胸腔里那个漏风的窟窿。
哪怕针脚拙劣,差错钩线,扯着疼,但终究让她不至于彻底散在风里。
她幼时打过绳结,绣过平安符。
线头乱不怕,结打得丑也不怕,只要最后能拴住想拴的东西,就是好结。
天行有常,上下界限分明的流动着。
她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被拖曳着,越行越远。
下面的以前是同胞,现在呢,她不知道。
痛速则遁,痛久则溃。
惧瞬疾,憎缓刑。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任由那些或真或假的牵绊在脑中流转。
能拴住她的,都是好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