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在怀而瑕皆虚,垢纷飞而镜愈明。”
谢棠声的泪却涌得更凶,昭虞安安静静坐着,直至她哭够。
次日清晨,刚入仙门的稚子,第一次主动去求见了凌虚子。
为一位新结识的、总被冻红手指的凡间好友,寻一个四季如春的法术。
殿前的积雪雪又厚了些,已然没过膝头。
昭虞跪在青石阶下,雪片砸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棱。
“退下。”
凌虚子的声音隔窗传来,比风雪更冷。
北风卷着碎雪,刮过她开裂的唇角。
殿内许久没有声息,窗子“吱呀”开了一条缝。
凌虚子居高临下,声音里压着怒意:“跪给谁看?”
昭虞仰头笑笑:“给师尊看。”
他盯着台下那个快冻成冰雕的身影,额角青筋跳了又跳。
她从小就擅长绵里藏针这一套,如今入了仙门,还想继续。
“没用。”凌虚子声音冷硬,“仙门不是凡间花圃,容不下骄奢淫逸。”
昭虞也不反驳,只是继续安分的跪着。
未时,风雪更骤。
门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门内几乎同时响起茶杯碎裂的声音。
凌虚子急急起身,却生生止住脚步。
他闭上眼,神识扫过门外。
昭虞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跪,刚才那声是冻僵的膝盖磕到了地砖。
“犟。”
他低声骂了一句,指风一弹,昭虞周身的风雪悄然息止,连积雪都无声化开,露出干燥的青石板。
跪着的昭虞似有所觉,微微偏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酉时,天色彻底暗沉。
殿门洞开。
凌虚子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卷新写的法契,直接掷到昭虞面前。
昭虞恭敬叩首:“谢师尊。”
凌虚子一言不发,沉默着关上了门。
术法落成那日,灼灼暖风裹挟着花瓣拂过院墙,与墙外终年不化的积雪交相辉映。
谢棠声抬头看向倚在树旁的昭虞,眼中水光潋滟:“他们说,这是仙门百年来头一份的恩典。”
昭虞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目光掠过院外无垠的风雪:“规矩是死的。”
冰雪消融,绿芽破土,海棠一夜绽尽胭脂色。
“往后想写什么便写。”昭虞指尖擦过初绽的花瓣,“此处风雨不进。”
凌虚子有意将她培育为戒律的化身,许多话语再不能轻易出口。
那支笔蘸着海棠的艳色,写她的心口难开,圈出方寸温暖,允春意怒放。
落笔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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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虞进门前反复确认,身上并未沾一丝腥气,夸赞了海棠花,便从容的行至谢棠声身侧坐下。
眸光扫过案上被泪晕染的墨迹,顿了顿:“不高兴?”
谢棠声垂首,声音细若蚊蚋:“写不下去。总觉得隔靴搔痒,徒有其形,未能见其骨。”
她拿起那页被泪沾湿的纸,轻声读着:“我倒觉得,写得极好。”
“好么?”谢棠声苦笑,“可我未曾亲眼见过流民,未曾亲耳听过他们的哀哭。闭门造车,终是赝品。”
“那就去看。”昭虞放下纸页,看着她,“明年开春,我陪你去江南。”
谢棠声少时所著书之中,寒门学子冻死前仍念念不忘烟雨江南,魂牵梦萦,却至死未能踏足。
未免太过遗憾。
谢棠声愕然抬头:“仙门弟子不得擅离仙门。”
“规矩是死的。”昭虞重复。
谢棠声却岔开了话题:“阿虞,我想再看看你的剑。”
她的琴技亦是惊人。
她抚琴时,昭虞常在树下舞剑。
心不静,剑便浮。
今日的剑招外残暴。
“心中有事,怎的还来劝我。”谢棠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嗔意,像春日里最细软的柳梢拂过水面,“随我来。”
她带着她去了溪畔。
溪水淙淙,映着天光云影。
“何时挖的水池?”
“就前些日子。”谢棠声撩起裙摆,赤足踩在沁凉的溪石上,弯腰从清澈的水里拾起几枚圆润的鹅卵石。
“看。”
她指尖微动,那几枚石子便脱手而出,接连击打在远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回头看她,眼角微扬:“水滴石穿,可撼万物。”
昭虞学着她的样子掷出石子,石子笨拙地沉入水底。
昭虞叹了口气,却见谢棠声浅浅一笑,递给她一颗最圆滑的白石。
“意随心动,非力竭而为。”谢棠声站到她身后,并未触碰她,只是声音落在她耳侧,“感受水流的方向,风的速度。”
“阿虞,我不懂如何练剑,但知该如何练心。”
白石入水,碎石相砥,清音锵鸣,不为岸上所闻,却已暗自刻下不可磨灭的深痕。
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
无需多问,无需多言,知音之情,不涉风月。
浅交映雪,寒夜赠温。
清音不必绝于孤响,悬锋亦有明镜相映。
她烦闷,只是在想自己为何能轻易求来这违逆法则的恩典。
她前些日子做势要亲手折去那只风筝,凌虚子只是泰然自若的看着她胡闹。
情如纸烬,未触已灰。
这份恩典,是因为那一拂便散情谊,还是因为她将来会执掌戒律,手中握着的权力让某些规则为她弯腰。
权势这条路,踏上去了,便再难回头。
她为一株海棠破过例,来日或许就能为更多私心践踏律法,试探着边界,在黑与白之间攫取自己所需。
凌虚子纵容她,何尝不是在养大她的胃口?
她知道这是错的。
可若是回不了头,那便只有走下去。
走到无人再能动摇她的规则。
走到她能永远护住不合时宜的春日。
走到谢棠声的笔墨刺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