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开他胸腹间缠绕的白纱,动作轻柔至极。
遇到被血痂黏住的地方,便用浸了温水的软布一点点湿润化开,绝不硬扯。
烬苍盯着她颤动的睫毛,心里缠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师姐用什么换了吗?”
昭虞动作微顿。
窗外日暮残照,天光映在她唇角:“做件……该做的事。”
她低头替他绕上绷带,发丝扫过他手腕。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她侧脸温柔而明亮。可烬苍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心头却莫名沉了沉。
她肩上带回的一片雪花,正悄然落下,要飘向无底深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问:“危险吗?”
昭虞笑着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执法而已。”
烬苍的惊惶被爆开的灯花点燃,噼里啪啦炸出惴惴不安的响。
他道不明有哪些不对,可他就是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他抓住她的袖角,声音发颤:“师姐,别去。”
“怕什么?师姐很厉害的。”
她继续专注地为他上药、包扎,指尖灵巧地穿梭于纱布之间,最后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烬苍还在欲言又止,昭虞垂眸,将他摁在怀里,不让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
杀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
戒律堂的地砖冰冷。
昭虞握着刑鞭的手在抖。跪在阶下的修士满脸血污,却还在笑:“小长老,您这手腕细得跟柳枝似的,”他啐出口血沫,“不如让哥哥教您怎么使劲?”
满堂哄笑。
凌虚子坐在高座上,指尖轻叩扶手:“烛阴。”
这是命令。
彼时应的爽快,可当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时,她手抖的连子鞭都拿不稳。
刑鞭破空的尖啸刺得耳膜生疼。第一下抽歪了,只扫到那人的肩膀。
昭虞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掌心全是冷汗。
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昭虞的指尖掐进掌心,却听见身后凌虚子淡漠的声音:“快些。”
满堂寂静下来。
她听见自己心若擂鼓。
第二鞭下去,散修的惨叫划破云霄。
她想转身逃开,却撞上凌虚子冰冷的视线。
“继续。”
最后一鞭落下时,昭虞的虎口震裂了,散修像块破布般滑落在地,血顺着刑台缝隙滴到她靴尖。
死寂一片,昭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顺着刑鞭滴落,烫得她指尖发颤。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感觉,恶心的魂灵颤栗,却又莫名解脱。
“执法完毕。”
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凌虚子拂袖离去前,声音居高临下的落下来,压在她肩头:“习惯就好。”
说是担心她第一次执法不适应,凌虚子差人送来了蜜水。
昭虞一饮而尽,甜味混着血腥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温热、黏腻,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像打翻的糖浆混着铁锈。
胃部痉挛得生疼,可她从清晨到现在水米未进,连胆汁都吐不出来。
她下了山去,逆着人群,身侧擦过浮光掠影。
她只想逃避。
逃到少时那个溢散着荣荣生机的梦中去。
永远不要被找到。
昔我往矣,日月昭昭。
今我来思,其温寂寥。
冷汗浸透里衣,山风一吹,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才发现自己迷了路。
古树盘根错节,树冠遮天蔽日。
她攥着缚神绫往前走,靴底碾碎几朵猩红的野菇,汁液黏在青苔上,像极了碎裂的内脏。
“有人吗?”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回应她的只有夜枭的啼叫。
月光下的山径生出千百条相似的分岔。
昭虞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低下头,看着水珠在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尖碎裂开来,开出透明的花,雪白的衣摆被野草勾出丝缕。
月光冷冷地照下来,崖下的野溪泛起银光。
溪水在崖下喧哗,和着云无絮教过的童谣。
掐在手心的指甲拔出,带着一串滚落的血珠。
昭虞行至溪边,把双手浸入冰冷的水流。
云无絮说过,世上的水都是相通的,山涧连着江河,江河通着大海。
百川泱泱,那血呢?
她盯着自己染红的掌心。血脉亦是相连之物,那这些血会流到哪里去?
会不会有一天,顺着某条溪流,穿过千里烟雨,淌过那些她曾赤足奔跑的田埂,飘回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村庄,将她心口所有难解化作潮汐,重新拍回岸边。
昭虞倚着溪石滑坐在地,指节死死抵住咽喉。
那股恶心的感觉又弥漫上来,胃里翻涌的酸水灼得胸口发疼,可除了几口混着血丝的苦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缚神绫自发缠上来,轻轻环住她发抖的肩膀,可它蹭到了血,连这点安慰都透着腥气,将她裹成一个无瑕的茧。
昭虞望着天际那轮冷月,看着手腕上浮动的脉络,极端的希望就此一剑劈下。
好让这些血,慢吞吞地流遍她曾爱过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