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药篓歪在一旁,里头的草药早已在热浪中化成灰烬。
“云姨!”
山风凄厉起来。
烬苍抬头,看见一抹青色身影消失在火光尽头。
他想追上去,却被热浪掀翻。
他摔进溪水里,手肘磕在石头上鲜血淋漓。
梨膏糖早就化了,黏在衣襟上,被血一浸,变成肮脏的褐色。
等再爬起来时,山道上只剩几滴未干的血迹。
蜿蜒如泪痕。
夜雪骤降。
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
第一片雪砸在烬苍脸上时,他想起早晨出门前,昭虞站在晨光里给他系衣带。
她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说:“早点回来。”
有具苍老的尸体卡在井栏边,他跌跌撞撞扑过去,是今早还在给昭虞编草蚂蚱的阿婆。
雪越下越大。
嗓子喊出血腥味,回应他的只有火烧梁木的爆裂声,噼里啪啦迎着新年。
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飘落,在衣衫上堆叠成烧焦的蝶翅。
“师姐……”
火场渐渐暗成模糊的剪影。
焦之土上,草木的青碧与野花的艳红都化成了灰烬。
烬苍在灰里扒出了昭虞没绣完的帕子。
嫩绿的兰草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线团上。
村口的老树烧成了火把,再也不会开花。
没有人会回来,坐在树下继续这未完的活计。
风絮扑帘、蝉刃剖暑、枫血渍径、僵雪哑山。
昭虞站在破庙门口时,积雪正压断枯枝。
她看着蜷在神像下的身影。
少年比记忆里瘦了许多,正用豁口的陶罐煮着雪水,脏污的脸上唯余一双眼亮得惊人。
烬苍抬头,陶罐咣当翻倒,他发起抖来。
他的伤痕新旧交错,像幅丑陋的舆图,标记着他独自跋涉的年月。
滚水浇灭火堆,白汽腾起的刹那,昭虞看清了他眼中的血丝。
“呜……”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呜咽,终于找回了被大火烧毁的语言。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抠着桌案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也浑然不觉。
昭虞蹲下身,缚神绫扫过满地灰烬。
“怎么不来找我?”
雪从破瓦缝隙漏下来,落在烬苍肩头。
那些独自挨过的寒冬、为半碗馊饭打的架、被野狗撕咬的旧伤,都化成了滚烫的水,从眼眶涌出来:“我找了你好久,我翻遍了所有尸堆……”
也去过仙门。
“我亦找了许多村镇。”昭虞扶着他站起来:“你怎么躲得这样远?”
雪粒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她解下大氅裹住他,布料摩挲伤口,疼得烬苍一个踉跄。
“还能走吗?”
她掌心又有了他熟悉的薄茧。
“能。”
“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去哪都行。”
“回家。”
破庙漏下的雪光照亮两人之间的尘埃,烬苍终于颤抖着抓住她衣袖,布料下传来温暖的脉搏。
烬苍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指尖粗糙,掌心却滚烫,在昭虞腕内侧慢慢划了三道。
“能走吗?”昭虞问。
烬苍想说能,膝盖却突然发软。
他栽进昭虞怀里,高烧的身体烫得像块炭火。
她轻轻环住他后背。
昭虞抱着他走出破庙,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融成一团模糊的墨色。
他的骨架硌得她手臂生疼,轻得像片落叶。
山风掠过,烬苍突然抓住她的衣襟:“云姨她……”
“死了。”
昭虞的声音平静,脚步不停。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烬苍,发现他眼角有泪滚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他在她怀里,眼神都有些昏沉,他的呼吸扑在她颈侧,滚烫而潮湿,带着些许血腥气。
他甚至不知道该叫阿姐还是师姐,只得略去了称呼,将方才沉痛的话题掠过:“一直在寻我?”。
昭虞脚步未停:“是。”
这个字明晃晃的,坠进烬苍混沌的思绪里。
“如果……如果我在更远的地方……”
“阿娘叫我带你回家。”
山雾渐浓,熟悉的山门巍峨耸立。
她收紧手臂,将少年往怀里带了带,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所以,不管你在哪里。”
她的脚步踏碎水洼,惊散水中摇晃的月影。
“我们都会回家的。”
烬苍的眼泪突然决堤,他的额头抵着她肩膀,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烙在皮肤上。
他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有泣声漏了出来。
山阶的尽头,药堂灯火隐约可见,明明如萤。
昭虞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稳了些,一步步踏上冰凉的石阶。
他把自己蜷进她的气息里,意识越来越昏沉,眼皮沉的无法抬起。
意识遁入黑暗,疼痛顷刻间远去。
烬苍只希望这路再长些,长到千山万壑,长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