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虞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了牙关不出声。
药膏渗入伤口的滋味比鞭刑更甚,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血。
“师尊何出此言?”她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问话。
“吃相太难看了。”凌虚子的指尖从她翻卷的皮肉间划过:“对你的纵容,该见好就收。”
昭虞轻笑一声,拉好衣衫,直截了当:“那时候,您在上面看着吧?”
“瞭望台上,您看着他们烧死了阿娘,对么?”昭虞垂眸,眉眼间呈现出一种怪诞的乖顺。
“您说阿娘不死,我永远……”他并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关禁闭。”凌虚子冷声打断她:“直到你清醒为止。”
.
翌日,仙门昭告天下。
“执法长老昭虞,诛杀恶龙,护佑苍生,然因无力治理水患,颓心自哀,故自请责罚,闭门思过。”
昭虞望向天际,一群候鸟正排成人字形,扑面而来。
她在夜里,在铜镜前,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了腰上结的痂。
血顺着腿流到脚踝,她盯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缚神绫缠上来,轻轻包住她的伤口。
她低头看着它,轻声说:“你也觉得我该疼,是不是?”
石壁上凝着冰霜。
昭虞每日面对着窗户,看着太阳匍匐着升起,再熄灭在山头。
她被关了两年。
灼无咎每日来送饭,她只吃一半,剩下一半喂给檐下的鸟雀。
两年后,凌虚子亲自来放她,将她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
昭虞穿着崭新的白衣重新接过执法印。
“《仙门律》新加了一条。”凌虚子淡淡道:“仙门弟子不得在外饮酒。”
昭虞轻笑。
“挺好。”
“长老。”有弟子向她行礼,“您回来了。”
昭虞微笑颔首,眼底一片平和。
“嗯,回来了。”
几个弟子正在重修戒律堂。
新匾额上“清正严明”四字金光熠熠,刺得她眯起眼 ,影子在日头下变得更为浅淡。
.
十年,洪水冲刷过的土地再次生长出了新的村落。
被洪水冲垮的堤坝成了一道溃烂的伤口,横亘在苍青色的山峦之间,淌着黄褐色的脓水。
死人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泡发的馒头。
昭虞站在山门前,看着难民涌上来,又像割麦一样倒下。
他们衣衫褴褛,眼里烧着恨,手里攥着锄头和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泥。
“仙门不仁!”领头人嘶吼:“天灾人祸,全是你们造的孽!”
昭虞认得,是当年那个在火场里抢云无絮药箱的村民。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
起义军的口号很响亮:“诛仙门,平天道。”
议事堂内,各派长老吵得不可开交。
昭虞坐在末位,安静地听着,直到凌虚子看向她。
“烛阴,”他唤她的字,声音温和如旧:“你曾去过泾河,可有什么建议?”
“弟子以为,”她轻声道:“洪水是天灾,起义是人祸,仙门若出手镇压,反倒坐实了仙门害民的传言。”
堂内骤然一静。
贾十方突然笑出声:“昭虞长老还是这般心善。”
他摩挲着手中的折扇:“可你知道起义军里有多少人,是当年参与烧村的暴民吗?”
昭虞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贾长老记性真好。”
她当然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起义军的主力,正是那些曾参与屠杀云无絮的村民的后代。
洪水冲毁了他们的家园,而他们走投无路,终于举起了反旗。
多讽刺。
当年他们和官府勾结,蛟龙之死引发洪水,害死了他们的亲人;如今他们被逼造反,恰好再次成了她复仇的刀。
吃人立坊,他们比仙门还熟练。
凌虚子坐在大殿上,指尖敲着扶手,不紧不慢:“烛阴,你去处理。”
昭虞低头领命,转身时,唇角微微扬起。
仙门的利益,终于和她的仇恨,重合了。
.
她带着缚神绫下山,却没急着镇压。
起义军里混着不少熟面孔,他们高喊着正义,手里却攥着抢来的金银,腰上别着沾血的刀。
昭虞站在暗处,静静看着他们火拼、内斗、自相残杀。
等到夜里,她才动手。
仙门的援军姗姗来迟。
昭虞站在尸堆间,白衣染血,缚神绫垂在腕上。
“叛军伏诛。”她抬头,对赶来的同门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洪水还会再来,仇恨也不会停歇。
仙门最终决定除去主力,剩余怀柔。
昭虞亲自带队下山安抚民心。她站在灾民中间,眉目低垂活像尊玉观音。
她俯身,将米粮分发给面黄肌瘦的孩童。
“多谢仙长!”老妇跪在地上磕头,“您真是活菩萨……”
昭虞蹲下,拉着老妇的手与她一同站起:“应该的。”
次日夜,“流民暴动案”登记入册。
她用他们的灵根救了贾十方名录上无辜的孩童。
还问那干干净净的小师弟她做的对不对。
然后,一步绞碎一个头颅,一步一个大仇得报。
她看着那些人惊惧的眼神:“你到底是谁?”
“泾河,蛟神。”
吃人立坊,吾今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