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虞重新掌印后,安分了许久。
可灼无咎知道,她心里憋着事,憋得眼底都泛青。
于是某个休沐日,他拎着两坛酒,踹开了昭虞的院门。
昭虞难得没有推拒,山下酒肆的果酒甜得发腻,昭虞喝得慢,灼无咎喝得快。
酒过三巡,她撑着下巴看窗外行人,看幼童拉着阿娘的手。
她隔着窗伸手轻轻去抓,摊开手身影消失在夕阳下。
“发什么呆?”灼无咎笑着,指尖敲了敲她面前的酒杯:“喝。”
昭虞垂眼,杯底映着她自己的脸。
苍白、平静,碎裂后又重新拼凑。
她仰头一饮而尽。
灼无咎起初还担心她会不会发酒疯,后来见她只是沉默饮酒,便也放松下来,自顾自地跟酒保闲聊。
“听说下游又淹了?”酒保擦着杯子问。
“嗯。”灼无咎随口应道:“死了不少人。”
昭虞指尖一顿,酒液顺着杯沿滑落。
“活该。”酒保啐了一口,“那群刁民,当年烧死云大夫,现在遭报应了吧?”
昭虞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引得灼无咎回头看她,却见她眼底一片清明,甚至带着点愉悦。
她默默饮着酒,一杯接一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灼无咎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劝酒,后来见她越喝越清醒,反倒有些发怵。
“你……没事吧?”
昭虞摇头,还对他笑了一下:“没事。”
到最后,她眼前已有些模糊,耳边只剩下酒肆里嘈杂的人声。
人影在她眼中飘飘荡荡。
“走了。”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形微晃。
灼无咎伸手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不用。”
她踉跄着走出酒肆,夜风一吹,酒意更浓。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耳边玉珠又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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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时已是深夜。
她推开寝殿的门,脱下外袍,躺下,闭眼。
一切如常。
直到子时。
夜黑风高,青光大盛。
仙门一片死寂,她踩着屋檐飞掠而过,白衣在月光下飘忽。
第一个遭殃的是戒律的堂牌匾,“清正严明”四字碎成齑粉。
缚神绫横扫,整座偏殿轰然坍塌,烟尘四起,昭虞踏着废墟往前走。
巡夜的弟子闻声赶来,见状大惊:“长老!”
话未说完,缚神绫已缠上他的喉咙,将他狠狠甩出去,撞塌了半面墙。
她一路打上主峰,所过之处,殿宇倾塌,石阶崩裂,缚神绫彻底化作青刃,所触之物皆被斩断。
巡夜弟子连滚带爬地去喊人。
“昭虞!你疯了?” 灼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他提着剑,脸色铁青。
“我没疯。”她轻声说,缚神绫却猛地缠上他刺来的剑,硬生生将精铁拧成废铁。
“那你在干什么!”
昭虞偏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烦。
烦那些虚伪的戒律,烦那些假惺惺的仁义,烦那些明明满手血腥却还要装圣人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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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子赶到时,昭虞正站在殿顶,青绫如游龙盘旋。
她没杀人,只是拆,拆楼阁、拆匾额,拆石碑,所有标榜正道的东西,全被她抽得七零八落。
“昭虞!”
凌虚子的声音从云端传来,带着震怒。
她抬头,看见凌虚子踏月而来,双手结印,从天幕压下。
缚神绫逆天而上。
“师尊。”她笑:“您来啦。”
“孽障!”凌虚子终于动了真怒,袖中飞出一条金色长鞭。
第一鞭抽在昭虞背上,皮开肉绽。
她踉跄一步,没跪,反而笑得更大声,毫不犹豫的抬手反击。
“烛阴,你当真想噬师?”
昭虞不为所动,反而攻势愈发凶猛。
第二鞭抽在她膝弯,她终于单膝跪地,可缚神绫却猛地缠上凌虚子手腕,另一端直逼他咽喉。
“昭昭,”凌虚子声音突然放柔:“你要杀了师叔吗?”
昭虞瞳孔一缩,青绫倏地收回。
就这一瞬的迟疑,第三鞭已至,正抽在她天灵盖上。
昭虞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他一掌拍在昭虞后心,灵力洪流般灌入她经脉,强行镇压她暴走的杀意。
她被按在戒律堂的地上时,缚神绫还在挣扎,撕咬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又重新被凌虚子压制,蛰伏于袖中。
执刑的是灼无咎。
他握着鞭子的手在发抖:“师妹……”
“动手。”昭虞已然平静下来。
戒鞭蘸了盐水,抽在刚长出肉芽的旧伤上。
昭虞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血顺着脚踝流到地面,积成小小的潭。
“为何闹事?”凌虚子冷声问。
她沉默片刻,柔声应答:“不小心喝多了酒。”
“撒谎!”
鞭风呼啸,她闷哼一声,齿间溢出血沫。
“三十鞭。”他说。
昭虞笑着,舔了舔唇角的血:“弟子领罚。”
受刑后的昭虞被传唤到凌虚子寝殿。
“愚不可及。”凌虚子撕开她血迹斑斑的后襟,指尖蘸了药膏按在伤口上:“偏闹得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