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的手虚虚护在她身后,雪白的袖袍被风掀起,像片随时会飘走的云。
昭虞却浑不在意,反而故意在湿滑的石头上蹦跳。
“看,”她忽然指向水面,“有鱼。”
凌虚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几尾青鱼在清澈的溪水中游弋。
阳光穿透水面,将鱼鳞照得如琉璃般剔透。
昭虞已经蹲下身,小手没入沁凉的溪水,惊得鱼群四散。
“抓不到……”昭虞瘪着嘴抬头,却见凌虚子指尖轻点水面,一尾小鱼竟乖乖游到他掌心。
鱼尾拍打出细碎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哇……”
她圆睁的眼里盛满崇拜,凌虚子却像被这目光烫着似的,匆忙将鱼放回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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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在南方潺潺流淌,钩着天边渐染的晚霞。
一群候鸟正排成人字形,踏过泛着金光的云层,向南飞去。
羽翼刺破暮色,发出悠长的鸣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它们要去哪里呀” 昭虞抬头,目光随着大雁南去。
“温暖的地方。”云无絮答,枯叶在她鞋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那我们呢?”
“就在这里。”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正慢慢褪去。
“哪也不去。”
溪水渐成流动的墨。
远处传来归巢的鸦啼,一声,又一声。
那年是个暖冬。
雪簌簌地落在焦黑的煤炭上。
糖水丸子的热气蒸腾着飘上屋檐。
天寒,饮暖。
瘟疫比春风先来,云无絮日夜不休地制药。
可药刚成,就被几个村民偷走高价倒卖。
“云大夫,救救我娘!”
“药呢?你不是菩萨心肠吗?”
指责声越来越尖锐,终于在某天夜里化作冲天的火光。
她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掌。远处传来村民的哭喊声,混合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云无絮将她推出门外,自己却被倒塌的房梁困住。
“昭昭,快些跑”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我在救你们啊!”
有人从背后环住了她,昭虞回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那人将她往村口方向一送,自己却转身冲向火海。
铃铛声仓皇踉跄。
“阿娘——”稚嫩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哭腔。
昭虞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她摔在地上,血液浸染了一株兰草。
花树断在身旁,刻下的细线终于被她追上。
火舌舔食着艳红的新装,金色的凤凰化成灰蝶 ,扶摇而上。
尖叫声,哭喊声,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混杂在一处。
热浪灼得皮肤生疼,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
火光太盛,漏进来,将她的视野切割成血色的斑块。
凌虚子徒手去掀燃烧的房梁,掌心顿时皮开肉绽。
“师姐,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好不好?”他连声音都走了调。
云无絮在烈焰中抬头:“太迟了。”
她的青衣已经烧焦,露出森森白骨。可怀里还紧紧护着最后一瓶药。
“阿凌。”她已经许久未这般唤过他了:“或许,我该听你的。”
火舌吞没最后一寸白衣前,她将药瓶抛了出来:“救救他们,也替我……照顾好昭昭。”
整座屋子塌陷下去,腾起的火星如千万只萤虫,照亮了半个夜空。
远处城楼的烟火炸开。
除夕到了。
“昭昭,跟他走。”云无絮的声音在火海中扭曲绝望:“永远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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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天地只余下一片苍茫。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听见凌虚子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耳畔徒留风雪呼啸,凌虚子指尖染血,松香被焦糊味取代。
金铃的铃舌遗失在火中,再也不会响。
“阿娘最后……”
“她很好。”凌虚子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走得很安详。”
这是个谎言。
但昭虞没有拆穿,点了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凌虚子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她的泪水:“别哭。”
他的手指很凉,像冬天的溪水。
“她希望你活着。”
他的手掌比昭虞的还要抖得厉害:“我们,回家。”
昭虞望着远处巍峨的山影,琼楼玉宇,仙鹤祥云。
她伸手去接无瑕的霜雪,掌心里却是一把滚烫的飞灰。
凌虚子寝殿的院中多了个凸起的土堆。
时时洒扫,未有一刻被风雪淹灭。
雪落满身,他与孤坟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