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掩埋了太多痕迹,连带着那对祖孙的茅屋,也成了天地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
昭虞伸手接住窗外的一片落雪,缓缓哼起一曲童谣来。
“稻草垛,高又高,月影爬过老磨刀。磨刀亮,割麦忙,东山日头西山凉;
小河水,慢悠悠,载着落叶往下流。流到城里,变金绸,裹着娃娃数星斗……”
其声泠泠若昆山玉裂,飒飒如霰雪敲檐,渐次幽微,有声明媚,截然而继,如霁破云。
“萤火虫,飞呀飞,飞到祠堂旧梁尾,梁上燕子年年回,衔来新泥盖旧灰;
白花落,井水清,小童数星许愿灵:长大要穿绸缎衣,骑马踏过金銮亭。”
昭虞伏在案前小憩,春光的暖意挟着青草的香气扰上鼻尖。
猛地睁开眼,只见春日迟迟。
她躺在开满兰花的山坡上,嘴里叼着根甜草茎。
云无絮在她身旁哼着歌。
远处青山如黛,将她们的身影拥入怀抱。
昭虞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赤脚踏进水中。
溪水印出她的脸,稚气未脱,嘴唇红润,灰蓝眸子承接了水上的碎金,献出独一无二的颜色。
小鱼吻过她的脚踝,她弯腰去捞水面上金色的光斑,却只能看着它从指尖溜走。
远处炊烟袅袅,村口的花树开得正好,白花落了满地。
“昭昭。”云无絮站在岸边唤她,“该回家了。”
昭虞笑着,扑进云无絮的怀里,带着满身的阳光与青草香。
离了母亲的怀抱,她赤着脚在田埂上飞奔,她的发梢也随着奔跑飞扬起来,如一尾活泼的小鱼破开碧浪。
“昭昭,慢些跑。”
她回过头,看着云无絮嫩青色的衣角与野草连成一片,在风中一同翩跹。
水中倒映着两张相似的笑脸,一大一小,明媚如画,映着天光云影,潋滟生辉。
“当心摔着。”
“阿娘放心。”
“我会跑得很稳的。”
她的脚步惊飞了一只蝶,目光便追上了天。
西天的云霞正烧得绚烂,赤金色的云絮舒展铺陈,尾羽般拖曳过半个天空。
昭虞指着天边的晚霞喊道:“阿娘看,像凤凰么?”
云无絮驻足远眺,霞光映在她明艳的侧脸上:“像。”
“我以后也想变成凤凰。”昭虞张开双臂,在田埂上转圈,惊起更多栖息的蝴蝶。
野花从她散开的衣袋里洒落,随着旋转的动作飘散成彩色的漩涡:“去很高的地方。”
.
岁月温和的溜过。
她在村口的花树下刻下痕迹,四季轮转,她便连同花树一同生长了。
花树长得太快,她怎么也追不上。
她哭闹时,风总会卷起路上的野花歇在她脚边。
树下一直有个白色的影子在看着她长大。
她曾经追着那个影子跑了很远,直到摔进泥坑里。
影子终于停下脚步,却还是没有回头。
昭虞哭得满脸是泥:“你为什么不理我?”
秋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稠稠地淌在青石板上,那人终于开口:“回去吧,你阿娘该着急了。”
声音像隔着层纱,被秋风揉碎了送来。
那是凌虚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昭虞整个人粘在泥地里,耍起了赖皮,半天不愿意爬起来,凌虚子终于伸手扶她,再一点点拍掉她身上沾染的泥沙。
她趁机伸手摸了摸他眼下的青黑:“你为什么不睡觉?”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看到他的影子在院外。
“阿娘说,不睡觉会生病。”
凌虚子抚过她衣角的手有些抖:“那我以后好好休息。”
他半跪在那,白衣胜雪,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金铃摇曳着暖色的秋景。
凌虚子雪白的衣袍上沾了泥点,却浑不在意,又用一方素帕细细擦着她发间的草屑。
“你叫什么名字?”
“凌虚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可以叫我……师叔。”
“昭虞。”她学着他的样子自我介绍,又苦恼地皱起鼻子:“我没有姓。”
凌虚子沉默片刻:“想不想学御剑?”
“想,”她眼睛亮了起来,又很快黯淡:“可阿娘不许。”
“没关系。”凌虚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鸢:“我们先学这个。”
纸鸢飞起来的时候,晚霞正烧到最艳。
昭虞拽着丝线在田埂上奔跑,惊起一片不合时宜的荧火。
光点升腾而起,与天边的火烧云连成一片,映的她仰起的笑脸明晃晃的。
线轴在她掌心转动,发出欢快的声响。
她第一次感受到风的力量,仿佛自己也生出了翅膀。
她在前面又蹦又跳,金铃就在她身后一步一响。
“再高些!”她回头喊道。
凌虚子并指一挥,纸鸢突然挣脱丝线,直上九霄。
她惊呼着去抓,却扑进一个带着松香的怀抱。
“看。”他指着化作黑点的纸鸢,“这才是真正的御风而行。”
晚风穿过他们之间,带着山涧特有的清洌。
“明天还来吗?”分别时,她拽着凌虚子的衣袖不放。
凌虚子摸了摸她的头:“来。”
.
自此,她有了一个秘密。
每天午后,她都会溜到溪边,拉着凌虚子放风筝,晒太阳。
暮秋的风掠过溪畔,芦苇丛中传来水鸟的咕哝声。
昭虞踮着脚踩在溪石上,裙角被水花溅湿,晕开深色的痕迹。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