摁住打火机的手一滞,俞宁嘴上还叼着烟,问道:“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我记得你之前不会吧?”
荀郁笙微笑着回道:“那是之前,上班那么多年,不会的也都会了。”
俞宁了然点了点头,把烟和火机都递给他。
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双方的面庞在烟雾下若隐若现。恍惚间,他们还是从前那样肆意的青少年。定眼看,一个穿着正装,另一个也不是从前那样,事不留心。
“你……”
“咔嚓!”
刚要开口,刺眼的闪光灯以及快门声打断了荀郁笙要说的话。向旁边一扭头,他便看到了正手忙脚乱一脸惊恐地把手机收起来的人。
“闪光灯你怎么没关?声音还那么大!”
“我也不知道啊!”
正在两个人还在懊恼中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她们眼前。来人俨然是刚才她们要偷拍的人之一,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人长得干净帅气,明明是在笑,可隐隐约约散发的压迫感让她们汗毛直立。
“不好意思,照片能删了吗?我们只不过是大学同学,而且很多年不见,叙叙旧而已,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能,能!我删我删!不好意思!”
“谢谢理解。”
荀郁笙朝俩人又笑了一下,便扭头回到座位上。在他没注意的地方,那俩个女生的脸瞬间涨红,不知是因为窘迫还是什么。
“你没必要管这些的。”
才挨到凳子,就听对面的人这样平静地说道,显然是早已习惯了的样子。
“那怎么行,照片流出去,那就麻烦了。”
然而,当事人却说道:“流出去就流出去,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本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在看到对方依旧没半点情绪的表情时,荀郁笙整个人都错愕了。
“虽然是不能说明什么,但总归不好吧?毕竟……你现在的身份有所不同,有很多人都巴不得看到你跟那个谁不合。即使是一个小刺,他们也会把它变成一把长刃。而且被他看到,他肯定也不好受吧……”
他停顿了几秒,又笑着说道:“到时候我可不想成为千古罪人。”
身份有所不同,巴不得不合,不好受……
俞宁来回咀嚼着这几句话,她嘴里还含着烟雾没吐出来,就这么就着酒咽了下去,滋味不是很好,她皱紧了眉头。
知道俞宁的酒量好,但她像喝水似的一杯一杯酒往肚子里灌,没醉也得犯胃病,荀郁笙连忙摁住了她想要再次拿起的酒杯,道:“你别喝了,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可以的话,你可以跟我说。”
俞宁沉默地望着眼前的那只手,大概过了一分钟,她松开了酒杯,向后靠去。
又过了一阵,一直侧头望向某处的人开口道:“你会介意你女朋友或者是……妻子,跟其他异性有接触吗?”
说完,俞宁便转过眼看向对方。
有可能是她的问题太无厘头,俞宁很清楚地看到对方表情一愣,接着微低着头不看她,于是她说:“算了,当我没问。”
“问都问了,怎么能算了呢?”荀郁笙笑了两声,只不过笑得很勉强,“介意啊,怎么可能不介意?谁会想自己喜欢的人跟其他异性关系好,我可没那么大度。”
“即使两个人只是说个话的关系,你也会介意?”
“啊?那……不至于吧?”荀郁笙认真思考回答道,“别的不说,就工作上在所难免嘛。”
百无聊赖地摆弄酒杯的手骤然停下,不多时,俞宁问:“那你会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其他关系吗?”
“其他关系?”荀郁笙有些不解,猛然间意识到其他关系究竟指的是什么,就见他正色道,“我认为这本身就有歧义,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觉得自己的另一半跟异性仅仅是说几句话,就怀疑两个人之间有关系,那么……”
“那么什么?”对方戛然而止,正听得认真的俞宁略显急迫地问道。
在自己的印象里,还从没见过对方对某一件事这么急于求知,想必那个人真得特别重要吧。
即便那个人已经表现出病态的占有欲,即便被干涉了生活轨迹,甚至是自由,对方并没有说那个人不好还是怎样,而是像眼前这样,神情专注地等着自己口中的答案。
荀郁笙抽了口烟,因为太急导致他咳了起来,以至于眼里咳出些许泪光。
看他咳得那么厉害,俞宁立马把从便利店买来的矿泉水递给他,“艹,不会抽就别抽,这又没需要你奉承的人。”
“奉承?说得我也太卑微了吧?”荀郁笙边笑着说边不违和地擦拭着眼角,“不是不会,抽太急了而已。”
“慢慢抽有人跟你抢?”
“哈哈,那倒没有。”
从刚才开始,荀郁笙始终垂着头,从对面看,只能看到他微弯起的嘴角逐渐消失。
“那么他要么是就算不喜欢也不想对方与他人有接触,单纯想把对方握在自己手里。要么就是……缺乏安全感。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当然这是我个人看法,不一定对哈。”
话题转换得太快,俞宁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大脑处理完接收到的信息时,烟已经烧到了头。
手上吃痛,使得俞宁嘶了一声。
闻声,荀郁笙这才重新抬头望向她,“怎么了?”
“没怎么,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只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而针对几种可能性,俞宁更倾向于是自己的问题。洛晛凇对她的爱是振聋发聩、明目张胆的,即便在一些方面有所跑偏,爱她这点毋庸置疑。是她没有给足洛晛凇安全感,才让他做了那么多偏激的事。
“对你来说,怎样算有安全感?”俞宁真诚发问道。
“对我来说啊?”
“嗯。”
烟雾从口部吐出,形成一缕青丝。
“与其说我,不如说你吧。”荀郁笙把烟摁灭,笑着说道。
“我?”
“嗯,事先说好,我说了你可不能翻脸。”
俞宁轻挑了一下眉,示意他说下去。
荀郁笙把面前杯子里的酒喝光,这才开口道:“首先就是你身边的异性朋友很多,这点无论男女,都不想自己的另一半有太多异性朋友,这点你应该也知道。其次,不是我说宁哥,你的共情能力过于低于人类平均水平了,当然要么你能被别人称作冰山,还有什么来着……哦,不近人情。”
“艹,你……”
“哎哎,说了不能翻脸。”
俞宁咬了咬牙,“继续。”
放在桌面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却还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批判,荀郁笙强忍着没笑出来,缓了一会儿他才把按耐不住的笑意平复下去,表情也带了些严肃。
“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你的防范心太低了。”
“嗯?什么意思?”
“说你防范心低不是指其他方面,而是针对于你对异性的看法。你也许把他们当朋友或者是兄弟,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顿了顿,荀郁笙接着说道,“就比如我,你把我当兄弟,我却……”
“靠,这都多少年了,早翻篇了。”
被对方打断说话,荀郁笙也只是笑笑,“看,你总是会先入为主,只认自己的想法,不会觉得有其他不对。但人性都是自私的,都是为自己谋利的,没有谁会不带任何目的地去接触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这样说……你能明白了吗?”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之前也有过从其他人嘴里说出对自己的评价,不过这次与以往都不同。说话的人不同以往,听的人也不同以往。
“明白了,原来在你眼里哥是这样的。”俞宁说,“先入为主……啧,我是不是该庆幸你们没跟我这个爱先入为主的人计较?”
沉重的气氛在这带着玩笑意味的话语中,逐渐缓和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太重的荀郁笙,一瞬间也破了功,哈哈笑了起来,“果然还是只听自己想听的,得,白说了。”
肩上的重量意外地轻了很多,俞宁趁机也终于肯松了口气。但仍有一口气,堵在某处。
让她别喝酒,自己的杯子就没停续过。俞宁可不是那种别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还要按照对方要求做的人。
不知不觉间,桌子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与之相对应的,烟盒也逐渐见了底。
在此期间,二人均没看手机,他们喝了多久,没人知道。
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除了零星几个人,就只有坐在角落的两个人,安静、沉默地坐着。其中一个微仰头阖着眼,浑身充斥着疲惫。另一个在不被察觉中,在酒精作用下的朦胧中,默默注视着。
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局面。
“你说分开一段时间,所以……时限到了吗?”
从高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在座人的目光全都被刚进来的人所吸引。醉意上头的人,酒也醒了大半,纷纷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只能通过屏幕看到的人,竟在一个不起眼的清吧里遇见。
只不过,对方并没有给他们哪怕一个眼神。而是心有所指,不措眼神地望向某人。
闻声,俞宁睁开了双眼,她有段时间没喝过那么多酒了,反应有些迟钝,“你……你怎么来了?”
这时坐在对面的人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突然冒出来的人,他努力眨了几下眼睛,在看清楚对方的那一刻,不仅视线,头脑也似乎清晰起来。然后,便自觉地收回了视线,嘴角带着浅笑。
洛晛凇的突然出现,出乎俞宁的预料。也让这场老友聚会,不得不向尾声逼近。
洛晛凇盯着面前的空酒瓶,以及堆成小山堆的烟灰缸。几小时之前的场景再次在他脑海一闪而过,他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为什么没立刻拦住对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悔恨汇聚成山河,奈何时光倒流不许。
三个人,六只眼,眼里风景各不同。
场面有些尴尬,俞宁把目光转向对面,清了清因抽了太多烟而有点沙哑的嗓子。
“你应该不认识,还是介绍一下吧,他是洛晛凇。”俞宁跟对面介绍完,又对站着的人说道,“洛晛凇,他叫荀郁笙,我大学同学。”
直到介绍完,荀郁笙才真得回过神来,就在他刚准备起身跟对方握手时,对方却说道:“不用起来了,喝那么多,头应该很晕吧?”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荀郁笙竟感受到了对方强烈的敌意,以及无形的压迫力。更甚者,从刚才开始对方丝毫没给他一个眼神。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在我不在她身边的这几个小时里,陪她说话。”洛晛凇边说边顺势坐在了俞宁身旁,本就不大的位置,他硬是挤了进去。
“旁边有多余的椅子。”
“不用,我们俩刚好,合适。”洛晛凇笑意盈盈地看着俞宁说道,旁若无人。
“合适个……”
“屁”字还没出来,洛晛凇就像是料到她要说什么似的,打断道:“你觉得很挤吗?”
挤不挤明显就能看出来,他非要问上一嘴,还顶着一张真诚的脸在发问。
除洛晛凇之外的二人:“……”
同为男人,这种明里暗里宣示主权的行为,荀郁笙怎么会不懂,只不过,比他认为的幼稚罢了。
“你言重了,我们今天也算是久别重逢,没有谢不谢这个说法。要谢的话也应该是我谢她,陪着我这个老朋友喝了那么多。也是我欠考虑,只想着太久没见,忘了看时间,所以别怪她。”
“艹,荀郁笙,你他妈说什么呢?什么谢不谢的,你是在工作上被打压习惯了,才说出这些屁话?”
人是会变的,这点向来不假。但俞宁无法忍受自己的朋友在自己眼前,用这种近乎低微的语气跟别人说话,即便这个人是洛晛凇。
喝酒是她提的,地点是她定的,荀郁笙只是拿出作为大学期间情分陪她喝酒,替她解答疑惑。更何况,喝个酒而已,“错”字从何说起?
荀郁笙以为俞宁只是像之前那样调侃,并没太在意地笑着说道:“开玩笑的,你表情那么严肃干什么,你还不知道我?大学的时候,无论什么事你每次都第一时间往自己身上揽,邱昌蒿他们就调侃,说亏他们喊我声哥,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还说你才是他们的真哥什么的,所以后来我不是总在找机会证明自己吗,结果因为你都打了水漂。”
最后,他的语气似乎真得在埋怨。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洛晛凇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俞宁并不是在如平时那样带着说笑的意思说出那些话,她是真生气了。
而生气的原因,让洛晛凇心里一横,不知不觉间,他的眼底早已寒生漫野。
“证明个屁,跟你有关系吗?你他妈能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多傻逼吗?”
“哈哈,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但身为兄弟,哥有责任挺身而出。”
洛晛凇坐在那不语地听着二人聊着彼此共同的过往,丝毫没他插嘴的余地。不知是不是太投入,从刚才起俞宁就没过看他一眼。
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洛晛凇自诩自己还是懂礼节的,对于正在热聊的二人,随便插嘴这种事非常没有礼貌。同样他也知道,他自己的脾性向来不好。就算再粉雕玉琢,内芯坏的东西,无论怎样,都是坏的。
“虽然打破你们聊往事很失礼,但我不得不插一句,”洛晛凇面带微笑地说着,“时间很晚了,你们又喝了那么多酒,还是早点休息的好。不然,身体会熬不住的。”
正在说话的二人,闻声均看向他。
而洛晛凇只是侧身,扭头盯着眼中终于出现了自己身影的人。
言外之意,在场的懂得都懂。
荀郁笙怔忪一瞬,才边看手机边说道:“没想到都这么晚了,难怪感到有点困。”
“这个点,你,困?”
“那是之前,现在毕竟年纪上来了,想通宵身体遭不起。要是再年轻个五六岁,我肯定能连战几夜不带睡的。”
“幸亏时光不能倒流,不然说不定有人会猝死。”俞宁说。
“哈哈。”
俞宁见人走路有些不稳,于是便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需不需要……”
“不用啦,感谢宁哥关心。”荀郁笙指了指手机笑着说道,“我住的酒店不远,而且来接的人给我发了几十个语言,说马上就到了。你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息,等……有机会再聚吧。”
俞宁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行,那我们先走了,注意安全。”
“嗯,你们也是。”
荀郁笙目送着远去的身影,直到对方消失到拐角处,紧绷上扬的嘴角才终于放下来。忽然,远处传染一道极为有活力的声音在喊他。
“笙哥!我来了!”
那人由远及近,在闻到荀郁笙身上的酒气时,忍不住捏着鼻子吐槽道:“我去,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见他不说话,这人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认为他喝了太多酒,所以才像眼前这样没一点儿生气。
来人架着他,边走边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跟我说突然有件很重要的事,然后让我先回去吗,怎么这才一会儿不见,就把自己喝成这样?独自一个人喝闷酒,这一点儿也不像你啊,笙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啊,就算我不一定能够帮到忙,但当垃圾桶我还是很有一手的。”
对方明明是在关心自己,荀郁笙却只觉得头更沉,胸更闷,“世亓,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来接我,还有对我的关心。但我喝得确实太多了,所以……现在很累。”
段世亓了然道:“确实,哥现在休息要紧,等你想说再跟我说。”
荀郁笙勉强笑了一下,“嗯,谢谢。”
“害,这有什么,谁让我崇拜你呢!”
洛晛凇落后俞宁一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还没等前面的人开口,洛晛凇就莫名紧张起来。
“怎么来的?来干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只不过不用问,二人早已心知肚明。
“放心,司机开的车,没酒驾。”洛晛凇看着对方的背影说道,“我来……接你回家。”
“不是说了分开一段时间吗,等我们都想……”
“可我等不了,”洛晛凇打断道,“我不知道一段时间是多久,是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更久?”
俞宁沉默几秒,“不会太久,几天……应该就想清楚了。”
“我哪怕一秒钟都不想跟你分开,”洛晛凇说道,“你说让我想清楚对你的感情究竟是喜欢还是执念,实话说那一刻我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说到这洛晛凇笑了一下,然后他接着说道:“但实际上,与其说事执念,倒不如说是因为太过喜欢,从而演变成了我的执念。所以我才会无下限地去找人监视着你的社交,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忧虑你是否还爱我,担心你是否会再次离开我。”
“我知道我把我的这些下流行为说得过于冠冕堂皇,但我洛晛凇爱你俞宁这件事,从第一次相遇就从未改变,并且亘古不变。”
“我往后不会再做那些令你反感的事情,所以算我求你,跟我回家好吗?”
洛晛凇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来之前他跟自己做了很强的心理斗争,也下定决心不会干涉俞宁的任何社交和私人空间。
人一旦生病,身体最先有反应。
关于俞宁的任何事,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可他始终不肯踏出那一步。自甘堕落,自断后路。
然而当下,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为了俞宁不再受伤,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哪怕前方无路,他也要闯出一条路来。
对方依旧沉默着,洛晛凇慌得站不住脚。他忍不住走到对方面前,结果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惊起一身冷汗。
这里离停车场有一段距离,好在是电力资源分布密切,才不至于看不清。也正是因为不远处的灯光,让眼前的画面更加清晰、毛骨悚然。
俞宁安静地站在那里,表情一如平常,沉静地跟他对视。
一地的血迹,沾满血的手,以及仍在不断外流的鼻血,她仿若毫无感觉。
洛晛凇脑内如电影般闪过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俞宁,转眼间,画面变成一片黑幕,他近乎机械地帮俞宁擦着止不住地鼻血,嘴上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突然流鼻血呢,别怕……我在这,不会有事的……”
他越擦,血越是流得到处都是。
“怎……怎么止不住啊……为什么会突然流鼻血啊……我们去医院,对,走,俞宁,我们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帮你看看……”
洛晛凇自己没注意,他的手包括声音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哪怕这样,他还在安慰着俞宁不要怕。
一只有些凉意的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停了下来。
俞宁用白天的方式堵着鼻子,避免血流到嘴里,喊道:“洛晛凇!你先冷静下来,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没事……怎么能没事……去医院,去医院……”
看着转过身之人的神色,俞宁也不管血会不会弄脏彼此的衣服了,拉过洛晛凇的手腕便抱住了他,边拍着洛晛凇的背让他冷静下来,边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我没事,真的,你看,现在不流了。已经看过医生了,就流个鼻血不是什么大问题。本来已经好了,就是最近太忙又复发了而已。”
“深呼吸,深呼吸……”
俞宁怎么也想不到,她只是流个鼻血,洛晛凇为什么就毫无预兆地变成了这样。止不住颤抖的身体,急促不均匀的呼吸,比她还冰凉的手,以及洛晛凇本人都没察觉,已流满泪的脸。
深夜,四周很静。
俞宁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洛晛凇的背,一遍一遍地说着深呼吸。
慢慢地,颤抖的身体平复下来,急促的呼吸声也平稳下来。
终于,洛晛凇直起了身,他的脸上还挂着泪,丝毫不在意他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而是在确定俞宁的鼻血确实没有在流后,才像是被从溺水中拯救出来。
“真的……没事吗?”
俞宁点了下头道:“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流点血而已怎么可能会有事?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一摊血清理起来应该不容易。”
洛晛凇知道俞宁想让他安心,但无论是谁在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满身血迹站在自己面前,都不可能镇定自若。更何况,他是真的差一点,就会永远失去他的“命”。
直到浴室门打开,洛晛凇才逐渐缓过神,他的目光随着对方的移动而转动。
洛晛凇的存在感太强,即使没刻意去看,俞宁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
“你不去洗?”
“……去。”
“那快去吧,洗完早点睡。”
“嗯……”
看人仍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俞宁坐在他对面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的洛晛凇梗了一下,然后他说,“我知道有可能会让你不耐烦,可我还是担心,真得不用看医生吗?”
正如他所说,他知道自己这样一遍又一遍的问,轮到谁身上谁都会烦。他也下定决心不会做让俞宁厌烦的事,但他的后背现在仍在不停地冒冷汗,因为他仍未从那样触目惊心的画面中彻底脱离出来。
换句话说,他在后怕。
俞宁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于是她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不用。”
言简意赅,却足矣让惴惴不安的心定下来。
“好,那我去洗澡了。”
“洛晛凇。”
浴室里残留的微薄热气迎面而来,冰冷的身体竟难以抵挡地暖起来。洛晛凇的一只手撑在浴室门上,微侧身问:“嗯?怎么啦?”
这么久的陪伴与朝夕相处,单凭细微的肢体动作,俞宁就能看出对方的不对劲。就好比现在,虽然语气很轻松愉悦,但有意被对方隐藏起来的大半张脸,就是洛晛凇不对劲的证明。
正常情况下,洛晛凇几乎都是直面着俞宁,认真地听俞宁说话。而俞宁,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溺毙在对方盛满爱意的眼眸。
望着他的侧脸,俞宁说:“从始至终,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喜欢的人也只会是你,直到我俞宁死去也不会变。”
她想看清洛晛凇的表情,想在每次对方情绪不对时第一时间意识到原因,可就像荀郁笙所说,这似乎对她来说,难于上青天。
是啊,怎么能不难?渴望被爱的人爱上了不相信爱的人,不懂得怎样去爱的人却要回应对方所要的专属深爱。
本质就相斥的两个人,鬼使神差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好比前与后,正与负,阴与阳,对与错……无论怎么选,结果都只有一个,又怎么将其糅合在一起?
不过好在两个人之间还有个“爱”字相连接,仅凭这点,不可能也能变成可能。只不过其中最欠缺的,就是时间。
通过时间,不懂得怎么去爱的人也许懂得了如何去爱,然而,渴望被爱的人也只能在渴望中等待着最后通牒。
换而言之,洛晛凇等不了。因为他已经等俞宁等了太久太久了,所以俞宁说:“不要感到不安,多相信我一点儿,可以吗?”
俞宁貌似没办法让洛晛凇完全相信她,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让洛晛凇多相信她,哪怕一点儿。
浴室里的热气似乎大了很多,把洛晛凇整个人里里外外都包裹起来,流至全身,汇集于心。
洛晛凇很想转过身看着对方,拥抱对方,亲吻对方……但他没有。
对方越是这样说,他越觉得自己卑鄙无耻、心胸狭隘,也让他觉得自己不配说爱对方,只能说是心里层面的自我开脱以及自我感动。
在洛晛凇进去的那一刻,俞宁听到他说:“我相信你。”
还有一句,俞宁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因为她很疑惑对方为什么会这么说。
伴随着眼角的一滴泪落下,洛晛凇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