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香火愿力为基,吸收香火时,不可避免的会感知到信徒念想。
一个两个如飘渺微尘,吸收的多了,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向使徒期盼相信的方向慢慢转化。
这也是天纲地常设置‘香火神’时,就预留的制约手段、一种纠错机制。
香火神无法拒绝香火与信仰,此为其存续本能,为了获得更多香火与力量,他们会本能向迎合信徒需求的方向进化,逐渐‘利他’与更符合大众期待。
这是香火正神存在的根基,无人能够豁免。
一位香火神,哪怕最初只是欺世盗名之辈,慢慢的,也会被信仰同化,成为符合信徒们广泛认知的模样。
——民间的‘草头神’就是这么来的。只不过没有天条约束,也没有国运托底,急功近利,很可能长偏成‘邪神’而已。
但原理都是一样的。
于是,‘常永安’与‘城隍’,存在了分歧。
底层的民众太多了,富豪权贵太少,而那真正的信仰,往往又是走投无路、只能寄望于神明的底层民众带给他的……于是,渐渐的,他越来越难以与自己曾经的家人共情。
甚至觉得他们面目可憎。
明明,他们已经有了那么多东西,为何还要如此贪婪?难道他们听不到那些绝望、无助、怨恨的哭声吗?
常永安难以调节其中平衡,也不知该如何指责父母,渐渐的开始对家人避而不见。
刚好父母新添幼子,大半心思都被幼子夺走,不再那么关注他……常永安不觉失落,他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之后,乱世来了。
君主昏庸无道,百姓离心离德,各地义士揭竿而起,土偶泥塑破庙栖身。
于是,草木哀鸿,神明隐退,妖鬼横行,一片浩劫。
各地统领画地称王,人人都想夺得天下九鼎。常氏一族不甘继续做地方豪强,押宝当地野王,出钱出力嫁女儿,妄想潜龙出渊,自己也随之一飞冲天。
不想那野王风云际遇心性浅,小人得志便猖狂。
神功未成,便已称孤道寡,一心求帝皇待遇,享万民供奉,稍有不顺,便恼羞成怒,要展露‘天子威严’。
实则不过是自卑于白鱼化龙,数典忘祖,刚愎自用。
然乱世之中,百姓凶性未退,眼见他末帝第二,索性拔刀再起,将他乱刀砍死。而其身后势力也在劫难逃——尤其是‘后’族。
原就鱼肉百姓,欺压乡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宰了肥猪,过个好年!
于是,常氏一族惨遭屠戮。
城隍依附皇朝气运与人间香火而生,然乱世之中,皇朝倾覆,国运凋零,百姓自身难保,如何供奉神明?因此,香火几乎难以维系。
而他比寻常城隍更差一些。
本身便得位不正,难以服众,又根基太浅,离生时太近。当初常氏迎神,满城欢庆记忆犹新,今日清算罪孽,算他一个合情合理。
于是,毁他金身、破他庙宇,污他碑文……似乎,也无可厚非。
浑浑噩噩,难以清醒,仿佛随时要消散。若皇朝更替之后,另立城隍,他神位不在,信仰不存,今后便大约再也醒不来了。
常永安时常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终局了。
毕竟,他是被本地乡民遗弃的神明。
即便将来重整山河再造乾坤,大约也不会再请他做城隍了。
不过,即便如此生死存亡之事,他也难以思考太多。像夏日晒干匍匐的禾苗,混沌浑噩中等待消散。
就在这时,被追杀的常氏余孤逃进了他的庙里。
他认出了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弟弟。
那并不是一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