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寒点点头,坐在了我旁边。
“熊恬。”女人回答。
“你好,”我点点头,看向了盛寒,“这是我的朋友盛寒。”
熊恬看了一眼盛寒,没有说话。
我皱了皱眉,想早些把她送走,“您认识我的父母?”
“我只认识你父亲。”
我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他现在怎么样了。”熊恬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殷切。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那边走完流程以后才能举行丧礼。”我说。
“是,是,”熊恬看上去有些失落,她低下头,双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要多久?”
“说不准,有可能一个星期,也有可能要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熊恬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我肚子里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
我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孩子,”她的眼泪涌出了眼睛,顺着脸颊滑落到了嘴角,“他也是你父亲的孩子,你的亲弟弟。”
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
没有啜泣声,没有从窗户跑进来的车声,连空调也没了响动。
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重复着女人刚才说的话,但却像是卡壳了一样,无法解析出字面的意思。
父亲精心打理的热带鱼缸里,尼莫和多莉在里面摇摆着尾巴。
我认不出它们,全世界的尼莫和多莉,对我而言,都有着相同的外貌。
必定有这样一天,有一只尼莫或者多莉死了,父亲新买了一条大小相同的尼莫或者多莉放进去,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什么异样。
只有我父亲,每天回到家,看着鱼缸里的鱼,然后悄悄在心里得意地知道,家里截然相同的鱼缸里,有一条鱼跟原来不一样了。
世上只有他知道这件事情。
“这孩子命苦,”女人低声啜泣着,“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我张了张嘴,有太多疑问挤到了嘴边,可我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一直沉默着坐在我身旁的盛寒突然握住了我不自觉颤抖的手。
我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仿佛在安慰我说,“没关系,有我在。”
盛寒抬起视线,看向了熊恬。
“你跟李亮是什么关系?”盛寒问。
“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说的是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认识多久了?”
熊恬抬起头,看了看盛寒,又看了看盛寒紧握着我的手,她摸着肚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学护理的,19年本科毕业以后,在鹿川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怀孕以后李亮就让我辞职了,”熊恬说,“我跟李亮,在一起已经两年了。”
两年。母亲是在两年前调离鹿川,去外市任职的。男人真是可笑。
“几周了?”盛寒问。
“36周。”
“我妈妈,她知道你的存在吗?”我冷声问。
“她不知道,我们一直很小心,况且李亮,李亮也不打算告诉她。”
“不告诉?所以也不打算离婚吗?”
熊恬摇了摇头,“李亮不愿意跟陈真离婚。”
我冷笑了一声,母亲每周都要开车回家跟父亲小聚,而父亲像老鼠一样背着母亲跟没比我大上几岁的女人厮混,孩子都快出生了,也丝毫没有要跟母亲离婚的打算。
父亲打算永远瞒着我跟母亲,他打算在这样的沾沾自喜当中过一辈子。
这一切真是可笑至极。
我恨极了父亲,甚至不想把他葬在母亲的身旁,我想直接把他的骨灰扬进河里,不,我甚至懒得把他的骨灰收敛进盒子里,我甚至懒得为他挑选一个容器。
“你想要什么?”我皱着眉问。
“陈灼,你可以恨我,”熊恬用含着泪的眼睛望着我,“但你弟弟是无辜的。”
我冷笑了一声,想来,每个不负责任的大人,总是能脱口而出这样的台词。
“你也一样,一样是无辜的。”熊恬低声说,“我也知道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谈这些,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仅是你和弟弟失去了父亲,我也一样失去了我爱的人。”
听到她说我父亲是她的爱人,我瞬间涌起了满腔的怒火,“闭上你的臭嘴,我不想听这些,如果你想要的是钱,那你应该去找律师,而不是来找我。”
“我想先来找你,陈灼,因为你是李亮的女儿,是弟弟的姐姐。”
我轻笑了一声,“李亮应该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吧。”
“他总是跟我提起你,他很爱你!”
“他根本没有。因为你但凡了解我一丁点,哪怕只有一丁点,你就会知道,血缘这种东西,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只是李亮生物学上的儿子,不是我的什么弟弟,我可没有弟弟。”
“你可以不承认,但这是事实,在法律层面,你弟弟即便不是出生在婚姻关系里,也有继承权。”
“你这不是已经问过律师了吗?那就请你继续联系律师,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请回。”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不想走到上庭那一步,”熊恬没有起身,而是抬起头,看着我,“李亮毕竟是医院的院长。”
我冷笑了一声,“那又怎样?”
“你不在乎你爸的名誉了吗?”
“你看我在乎吗?”
“那你妈的名誉呢?也不在乎了吗?”
“你搞搞清楚!做损坏名誉的事情是你和李亮!我妈才是受害者!”
盛寒突然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你先回吧。”盛寒对熊恬说。
熊恬扶着沙发起身,走到了写字台前,俯身,在记事本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盛寒点点头,“知道了。”
熊恬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扶着肚子,慢慢走到了房门口,拉开房门,回头看了看,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又咽了回去,走出房间,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