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了陈老师。
我想到了这个夜晚,当我为疲惫的陈老师,轻轻吹干她的头发时,我的身体所体会到的那种幸福。
那是一种不掺杂丝毫欲-望的幸福,那是一种,只能用具体的事件来描述,而无法被抽象成感受的具体的,日常的幸福。
这是一种只有体会过这种幸福的人,才会相信这种幸福存在。
陈老师把手机放在了一旁,我关掉了吹风机。
“躺下来吧。”我说着,坐在了床边,示意陈老师躺在我面前。
陈老师摸了摸尚未被吹干的头发,顺从地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再次打开吹风机,抚摸着陈老师的头发,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鼻梁,还有嘴唇。
陈老师的嘴唇比我的更厚一些,眉毛也更浓郁。
姥姥说拥有浓眉和厚嘴唇的人会更重感情,我不相信这些,但我知道陈老师是重感情的人,如果陈老师对人寡淡而冷漠,就不会与我建立如此深刻的羁绊。
陈老师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做贼心虚一般慌忙躲闪,看向了正在吹出热风的吹风机。
陈老师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蠕动着嘴唇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关上了吹风机,看向陈老师,“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陈老师停顿了一下,视线看向远处,又落回到我的眼底,“你的头发还没吹干。”
“哦,没事。”我拨弄着陈老师的头发,“吹好了。”
我站起身,拔下了吹风机的插头,走出了房间。
我以为,我为自己尚未言明的心意找好去处以后,我将永远获得平静与释然。
可是,当我躺在黑暗当中,被陈老师身体的气味、温度,还有陈老师的呼吸声所围绕时,那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受再次向我袭来。
我感到自己像是骑在马背上,手里紧握的,是我欲望的缰绳。
我紧紧攥着绳子,不敢松动分毫。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的舟车劳顿,关灯以后,陈老师很快就睡着了。
我怕难以成眠的自己打扰到陈老师的清梦,于是便悄悄起身,光着脚,拉开门,走出了房间,转过身,虚掩上了门。
我如释重负,大口呼吸着房间外的空气,走去了客厅。
陈老师在睡前拉上了客厅的纱帘,客厅比平时要暗一些。
今晚是满月,明朗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留下了模糊的光影。
我感到口干舌燥,飞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抬起杯子,往喉咙里倒下了大半杯。
抬起杯子喝水的时候,我留意到了陈老师的行李箱,那是一只陈老师用了很多年的灰色行李箱。
从走进房间开始,那只行李箱就一直被留在玄关,一整晚都没有动过。
警察摊开在桌上让我辨认的物品里,也有这个行李箱。
我曾经跟着导师去过法医实验室,目睹过法医工作的全过程。
解剖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金属台面看上去无比冰冷,就连那些被整理好的解剖工具也是一样,冷得像是鹿川寒冷的冬天。
法医熟练地拆开刀片,装好解剖刀。同样都是解剖刀,他们的解剖刀,握在手里时,看起来会比我用的那种更加锋利一些。
陈老师现在会在哪儿呢?
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存放尸体的不锈钢柜子里吗?
还是说,她此刻正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被法医仔细检查呢?
我无法想象陈老师被那些冰冷的工具剖开身体,我不知道一个普通人要如何去面对这些冰冷的工具。我想陪着她,握着她的手,然后告诉她说,有我在,不要害怕。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我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警察认为刹车片被人为破坏,认为这并非意外而是谋杀,我不知道陈老师
是否对事情的发生早有预料?
在车祸发生的时候,她又是否察觉那辆与她相撞的车,是李亮在驾驶。
医生判断的死亡时间是在被推进抢救室的路上。
从发生车祸到被救援的这段时间里,陈老师在想什么呢?
她的身体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怎样的恐惧呢?
如果她知道与她相撞的人是李亮,她是否一直在担心着陈灼呢?
陈老师又会希望我如何做呢?
我感到全身发麻,身体里的氧气也在不可阻挡地离开我的身体。
我多么希望自己至少能陪在陈老师身边,在死亡无可避免地降临的时候,我至少能握住她的手,跟她说,有我在,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是啊,死亡无可避免。每个人的死亡都无可避免。
我只是恨给一切画上句号的死亡要突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