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的情绪还算稳定。
时宁把这归功于回家,在家人身边,不用一个人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药还是照常吃,两个月开一次,所谓的复查,不过是医生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她回一句“挺好的”,于是病历本上就多出一个[同上]。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到写满的病历本,是她自己的。
生活很平淡,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重复着几件同样的事。不考试了,好像就没那么压抑了。在此期间,时桓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宁彩艳很开心,说这是他考得最好的一次,超常发挥,高三以来的最高分。
可时桓却想复读。
他似乎从高考结束那天就做了这个决定,连查成绩都不关心,还是宁彩艳让时宁去查的。
家里人劝了很久,都不理解为什么超常发挥还要复读。时宁也觉得时桓在叛逆,这小子除了打游戏就是打游戏,哪有半点心思去琢磨自己以后学什么专业。问就是“随便”,别说宁彩艳生气,时宁都想把他手机砸了。
时天逸倒是看得开,说复读就复读了,自己承担结果就好。
时宁自然不同意,于是她私下问时桓:“过线了为什么还要复读?”
时桓看手机头都不抬:“我觉得自己考得一般。”
“不是挺好的吗?”
“后面都没读啊。”他的语气很淡,“我本来可以考得更好。”
时宁敏锐地抓住了那个“本来”:“什么意思?买了那么多材料,都没看你做。”
“我就是想留着复读用。”
“复读有些专业限制,而且压力很大。”
时桓翻了个身懒得反驳:“哦。”
时宁看他无所谓的样子,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不读,现在马后炮?”
时桓不讲话了,手机里传来游戏特效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吵得人心烦,时宁讽刺道:“就你这样,复读还是在打游戏。”
时桓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读书的时候又没打。”
“那你怎么就知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就会考得好?”
“因为你啊。”
时宁愣住了。
“你生病了。”时桓说。
时宁想起来,自己最严重的时候,正是时桓高考前的几个月,她以为不会影响到他。殊不知,她多次自杀未遂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时桓都在家里偷偷哭。
时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跟妈妈都觉得,不要复读。”
然后她离开时桓的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时宁一直觉得时桓像个妈宝。什么都听家里的,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说。可真等到他有自己的想法了,家人又开始反驳他。所以他就一直沉默,一直不说话,反正说了也没用,反正没人听。
后续填志愿的时候,都是宁彩艳和时宁在研究。
问时桓想学什么,不知道。
想去哪里,随便。
想读什么学校,都行。
时宁被他这套话术气得心梗,跑去跟王鹿禾吐槽,对方却劝她放宽心:“要是我妹这样,我肯定懒得理她,爱咋咋滴。”
其实时宁知道这个道理,是她管太多了。可她自己踩过的坑,不想让时桓再踩一遍,于是她和宁彩艳就这么拽着时桓走,填志愿,选学校,定专业,一步一步,替他做了决定。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桓连拆都没拆,直到开学前一天的时候,他十分意外:“你们怎么也没跟我说要读五年啊?”
时宁比他还茫然:“我们当时填志愿时候你不是也在旁边吗?专业也都经过你同意了。你说要去北方看雪,我们也报了北方的学校。”
“我又没仔细看。”时桓的声音情绪不高,“我本来就晚读书,还读五年。”
至今他还是想复读。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时宁都觉得愧疚,或许时桓看出来了,他最后还是去上了那所大学,读了个自己不喜欢的专业。
似乎他也想离家很远很远。
时宁有时候想,他们姐弟俩,真像啊,都想逃。而她看着时桓上飞机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前被压着读书,被压着听话,被那些“为你好”压得喘不过气。
现在她也成了压迫别人的那一方。她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理由,同样的“为你好”,压在了时桓身上。
她变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时宁觉得自己又搞砸了一件事,像以前搞砸的所有事一样,她想让家人好,结果只是让他们更不开心。
不管怎么选,最后都会变成早知道就不这样了。
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变得偏执,觉得这个世界只有对错,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
生病之后的每一个阶段都像在把她重新打碎,然后让她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