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时宁就坐在药房的角落里剥药。
药片从铝塑板里一颗颗抠出来,丢进旁边的机器里,机器嗡嗡地转着,把药片分装进小袋子里。
重复的动作,枯燥的声音,她做得有些困,好像熬夜熬太狠了。
刘苓从旁边经过,看到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医院要招聘了,但我听领导说,以后药学可能都只招研究生了。”
时宁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啊?”
“医院升了三甲以后,学历要求越来越高,没办法。”刘苓看她一眼,想起她之前还在科室挺认真看书的样子,“你之前考研怎么样?”
时宁苦笑了一下:“没过。”
刘苓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慰道:“没关系,可以试试其他医院,或者去药企。”
“好的,谢谢老师。”时宁低下头,继续剥药。机械的动作,不需要动脑子,正好适合她现在这种不想动脑子的状态。
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想去药企,也不想去药厂。
省里没有什么好的药企,稍微像样点的都在省会城市。榕市的药厂倒是有几个,但都在偏远的郊区,坐车过去要一两个小时,那种地方,去了就跟与世隔绝差不多。
她只想在医院窝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见微发来的消息,她现在准备复试,请假在家读书了:[江茜在煎药房混得挺好,好像说那边的老师还请她一起吃饭呢。]
[挺好]
时宁发完这两个字,心里有点失落,江茜也考过了,而她们同样都是在那里待两个月,人家却和对方玩的更好。
不过转念一想,回家之后就很少跟老师他们联系,也就释然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想那么多干嘛。
还是想想自己吧,线上心理咨询,时宁只做了三次就停了。
主要还是钱的问题。
她现在实习,工资没有,还得倒贴,超出了经济范围。每个月吃药就要几百块,再做咨询自己实在负担不起,又不好意思向父母要钱。
还有更深的原因,可能还是觉得自己不配,花钱让人听自己说话,怎么想都有点奢侈。
家里的经济状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种。
现在只有时天逸一个人在赚钱。
他在国外,具体做什么时宁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挺辛苦的,有时候视频通话时,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
他胃不好,在国内治好了,出去又复发,时宁让他注意身体,他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但那个地方的资源很差根本就没好东西吃。
时天逸不是个好丈夫。
这一点,时宁从小就知道。他出轨,他和宁彩艳吵架,他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那些年里,时宁怨过他,无数次想过宁彩艳当初要是不嫁给他就好了。
不可否认,他勉强算是个好父亲。
时宁和时桓想要钱的时候,他都会给,从来不小气。打钱的速度比回消息还快,有时候时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先问“最近缺不缺钱”。
他崇尚富养女儿,穷养儿子那一套。每次给生活费,时宁的账户里总会多出几百块,时桓的就少一点。
时桓原本就抠搜,更是抗议过,时天逸理直气壮:“男孩子吃点苦怎么了?你姐是女孩子,不一样。”
时宁有时候想起这些,心里会有点复杂。
怨他的人是她,给钱的人也是他。让她痛苦的人是他,让她能安心治病的人也是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父亲。
时宁只知道,他现在在国外赚钱,很辛苦,而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赚的。
所以能省则省,不是时天逸给得不够,是她不想让家人太累。
*
还没开始忙碌的时候,时宁又打开了那个交友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划过那些陌生的头像和陌生的网名。
她看了一眼“不语”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现对方确实在京北大学读研究生,学医的,研一。
人挺正常,说话也正常,不油腻,不骚扰,就是普通聊天,但知道他和王鹿禾认识之后,时宁就有点尴尬了。
后来她还跟一些别的男生聊过。
各种人,各种职业,各种年龄。有的聊几句就没了下文,有的能聊久一点。
但时宁突然察觉自己特别会揪细节。
对方说的某个字眼,只要踩到她的雷区,还有那种不对劲,她就会立马拉黑换下一个。
有时候聊得多了,她又会觉得反感。
对方太热情,她烦。
对方太主动,她躲。
对方问太多,她跑。
好像无论对方怎么做,她都能找到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