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着远处的雨声,混成一片。
她想,等考完了,就可以专心治疗了。
其实幻听和幻觉依旧存在,奶奶问过她,还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时宁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怕奶奶又拉着她去喝符水,万一被捆起来烧了怎么办,这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不止一次。
不过,说来也奇怪。
折腾了自己这么久,伤害了自己这么多次,时宁却发现自己骨子里是惜命的。
她害怕死,害怕死的过程,害怕死后的未知,更害怕自己死了之后,妈妈怎么办,时桓怎么办,那些她欠着没说出口的话怎么办。
于是,她陷入了一种更痛苦的拉扯。
和以前不同,现在的她能分得清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的声音。她没有再自残过,没有再拿起刀片划过自己的皮肤。
但她止不住地哭。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哭,洗澡的时候哭,半夜醒来的时候也哭。眼泪说来就来,怎么都关不住。
她不停地说“对不起”。
对妈妈说,对空气说,对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自己说。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对不起让你们失望,对不起我还在拖累你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愧疚像一条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仍然觉得,死掉了就不用承受这些了,一了百了。
但每一次这个念头冒出来,都会伴随着另一个念头,不要死,为了家人要活着。
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精疲力竭。
体重直直地往下掉,掉到了七十斤,所有人再次见到时宁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行尸走肉”。
她考完试后,因为转实习单位的手续,需要回一趟三院盖章交材料。
负责交接的是临床药学的一位男老师,刚好是他们导员的老公,旁边还坐着另一位女老师,正在整理文件。
时宁敲门进去,说明来意,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手腕上,即使她穿着长袖。
男老师收回目光,接过她的材料,一边翻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身体还好吗?”
时宁点点头,语气平淡:“还行。”
他没再多问,利落地帮她办好了手续。女老师在一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用余光看她一眼。
时宁知道,等她一走,老师肯定要聊上几句。
办好材料,她顺路去煎药房,看了之前的带教老师,手里还拎着从榕市带来的特产,一样样分给他们。
严璇接过东西,笑着问了几句近况,绝口不提那些事。时宁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大概知道吧,三院这个圈子,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只有张竖,每次都跟做贼似的,趁别人不注意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又是这话。
时宁叹了口气,看着他那一脸鬼鬼祟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医生说我有幻听幻觉,可能是精神分裂,开了阿立哌唑。”
张竖瞪大眼睛,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真假?你干脆把所有病都得一遍算了。”
“……”
时宁翻了个白眼。
果然,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
但她没开玩笑。
医生确实开了那个药,阿立哌唑,抗精神分裂的。不过时宁没吃,快考试了,她不敢吃。
这类药刚开始吃都会有很明显的副作用,包括恶心,嗜睡,还有可能加重自杀风险。她怕自己承受不住,也怕很多事。
所以药一直放着,没拆封。
再次离开京城,时宁主动抱了抱周见微,上次好像真的挽回了她和对方的关系。
她们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微信里分享八卦,吐槽实习,仿佛那几个月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周见微给她讲了好多三院的趣事,自然也说了她离开后发生的事。
有一句话,时宁记得最清楚。
她说:[隔壁班的人说,早知道割一刀能回生源地实习,他们也割一刀了。]
后面跟着对方一个笑哭的表情。
时宁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只是一种闷闷的疼。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发了几个省略号。
后来,她们再也没有聊过这件事。
周见微以为时宁是没考好心情不好:“没关系,大不了二战呗。”
时宁扯出一个笑容,开玩笑,再备考一次就只能给她收尸了:“对不起。”
依旧是这三个字,说了千遍万遍,已经快变成机械化的条件反射了。
但她面对周见微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这么觉得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见微如今是她唯一的朋友了。
而对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