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缓缓转过头。
王鹿禾不知在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树下站了多久。
他戴着蓝色的外科口罩,连帽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外面套着件长款羽绒服,脖子上松松绕了条藏青色的格子围巾。
露在外面的眉眼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学长。”时宁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她感觉眼眶瞬间就热了,赶紧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刚才那个…送你回来的是谁?”王鹿禾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实习老师。”时宁简短地回答,又问,“你怎么突然来这边了?”
她知道,王鹿禾的医院和这里一南一北,打车过来少说也得半小时。
王鹿禾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本来想给你带点吃的,怕你复习太拼,不好好吃饭。但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就在这儿等着了。”
时宁慌忙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时候冻得自动关机了。
她才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刚才遇到的不是张竖,而是什么坏人,手机又没电的话…
时宁不敢想,她犹豫地问面前人:“你冷不冷?要不要上去坐坐?”
王鹿禾看着她,隔着口罩似乎都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不赞同:“大晚上的,邀请一个男人上去?而且,你们不是两个女生合租吗?”
“……”
时宁想说你又不是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周见微来说,王鹿禾或许就是“别人”。
她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拉住王鹿禾羽绒服的衣角,将他往楼道里带了带。
这里好歹有墙壁挡着,风没那么刺骨。
王鹿禾任由她拉着,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的手上,心里一软,叹了口气。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难以拒绝的力道,将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小截。
时宁甚至来不及反抗,只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凉意。
王鹿禾看到了。
那些细密的划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刺眼得让人心疼。
果然又伤害自己了。
时宁像是被烫到一样,快速抽回手,飞快地揣进口袋里,声音带着慌乱和掩饰:“之…之前的。”
王鹿禾垂下眼眸,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信吗?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寒风在楼道口呼啸而过的声音。
“时宁。”王鹿禾忽然开口,声音低缓,“要不要抱一下?”
时宁一怔,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小姑娘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微红的眼尾。
口罩滑落了一半,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和上面那颗小小的痣,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像是刚被谁狠狠欺负过。
王鹿禾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没等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等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很淡:“你不拒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轻轻拢进了怀里。
羽绒服蓬松柔软,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寒意。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进她打结的发丝里,很轻很慢地梳理着,带着一种安抚。
时宁僵硬了一瞬,鼻尖充盈着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洗衣粉的香味。
那气息像一个温暖的茧,将她包裹起来,她紧绷的脊背,一点一点,难以控制地松懈下来。
“时宁。”王鹿禾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流带着恳求:“不考了,好不好?”
时宁把脸埋在他肩头的衣料里,贪婪地吸了几口那令人安心的味道,然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王鹿禾沉默了片刻,又问,声音比刚才更低:“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考上呢?”
时宁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视觉被剥夺,触觉和听觉便异常清晰。
她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物传来,感受到他手臂环绕的力度,还有他呼吸时,气息拂过她额发带来的微痒。
“你得去看医生,你的身体,你的状态,比考研,比任何事,都重要。”
随着王鹿禾话音落下,或许是感应到了声波,楼道的声控灯“啪”地一声,再次亮了起来。
时宁视线往下,便看到了地上两个被灯光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她的,和他的。
影子纠缠着,分不清彼此,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交融的暗色。
在这个寒冷孤独的冬夜,曾有人来过,曾有人试图拥抱她,试图将她从自我毁灭的悬崖边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