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被孤立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排挤或敌意,而是一种疏离。
周见微吃饭开始和另外两个舍友一起,周末去图书馆也是三人结伴。
时宁彻底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即使同住一个屋檐下,隔着一道墙壁,她们也能整整一周没见过面,没说上一句话。
她依旧在中药房那段令人窒息的日子里挣扎。
面对漫天飞舞的药尘,她一忍再忍,忍住了眼睛的涩痛,鼻子的过敏和手上永远洗不净的黑渍。内心的弦绷到了极限。
那些关于活着的念头变得异常混乱,时宁甚至开始给自己写起了遗书,是一种绝望情绪下病态的宣泄,试图用遗书写来整理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啊?”
问这话的是个男声。
时宁正机械性地从药柜里抓药,闻声动作一顿,迟缓地抬起头。
是张竖,带着新的实习生,推着取药的小车过来,准备拿协定处方的药材。
她帮忙递过几味药,声音没什么起伏:“还好。”
称药的间隙,她望着戥称细密的刻度,有些出神,忽然无意识地喊:“老师…”
“嗯?”张竖侧头。
“我有点想回煎药房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在懊悔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张竖看了她一眼。
女孩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即便隔着口罩也能看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没多问,只是平静地说:“这事儿我可没那么大权力,得问科长。煎药房那边也不是我说了算。”
时宁立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可惜被口罩挡住了大半,只剩眼尾弯起一点自嘲的弧度:“我乱讲的,您别当真。”
张竖推着车,沉吟了一下:“等下班,或者周末,有空约你出来玩玩?透透气?”
“玩?”时宁像是听到了什么陌生的词汇,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得看书呢。”
“就出去溜达一圈,不耽误多少时间。”
“不了。”时宁拒绝得很干脆,语气里带着一种深重的倦怠,“我现在只想躺平。”
正说着,取药窗口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大爷大妈拿着单子,嗓门一个比一个高,都在抱怨等了太久。
人声像沸水一样泼过来。
时宁收回那片刻的失态对张竖点点头:“那老师,我先去忙了。”
张竖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融入那片嘈杂里,眉头皱了皱,最终也只是推着小车,沉默地离开了。
*
最近的晚上,时宁找到了一个疏解自己的方式。
去那座桥上走走。
那座桥是他们每天上下班挤公交必经之地。白天经过时,只觉得是座灰扑扑的水泥桥,车流不息,尘土飞扬。
可到了晚上,一切都不同了。
两岸老旧居民楼的灯火错落亮起,光晕倒映在黑绸般的河水里,被晚风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粼粼的金箔。
以前不忙的时候,她会和周见微一起,沿着桥头慢慢散步,吹着晚风,聊些不着边际的话。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时宁就在那段不长不短的桥面上来回走着。
偶尔,她会停下来,扶着冰冷的石质栏杆,甚至小心翼翼地踩上栏杆底部的横杠,闭上眼,仰起脸,感受夜风从脸上,发间掠过的触感。
那一刻,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脚下隐约的流水声,有种逃离一切的自由感。
思绪在风中变得模糊而漂浮,她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坠入水中,却跟“她”有一样的感受。
不是溺亡的痛苦,而是那种被水彻底包裹,隔绝了所有声音和光影,只剩下纯粹的安宁。
似乎所有的疲惫和孤独,都能被那冰冷的河水瞬间冲刷干净。
她确实不止一次地想过,就这么翻过去,跳下去。
可念头转瞬即逝,总会被更现实的顾虑打断。
这水真的深吗?水流湍急吗?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又会劳烦很多人,在这么冷的夜里出动救援队,打捞一个自己都不珍惜的自己?
太浪费公共资源了。
那些救援人员,也一定更想待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吧。
她总是这样,连结束的念头都无法彻底,还要先算一笔给旁人添麻烦的账。
其实“未来可期”这四个字,她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像每天必须念诵的咒语。
可每一次,都被现实的钝刀,轻易地划破,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无力。
风好像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