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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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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初中毕业,十六岁跟了时天逸辗转过诸多城市打工,十九岁生下了时宁,二十一岁生下时桓。

青春还没来得及绽放,就淹没在柴米油盐和颠沛流离的底色里。

她后悔吗?

后悔的。

后悔太早把一生系在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上,后悔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可她从不后悔生下这两个孩子。

如今,宁彩艳心里最大的愿望,只剩下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别再吃她吃过的苦。

时宁常常想,如果自己足够优秀就好了。

优秀到能赚很多钱,能给母亲买宽敞明亮的房子,能让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能把她从那段错误婚姻的泥沼里彻底拉出来。

可现实是,她好像一直是母亲的累赘,是那段失败关系里最直观的代价和证据。

如果一个人从根子里就烂透了,被贫瘠的土壤,错误的选择,经年的忽视和伤害腐蚀了根基,还能不能挣扎着,从废墟里长出一点点新的枝丫?

时宁不知道答案。

*

高三那年,时宁受到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当她意识到自己精神可能真的出了问题,并不是因为那些习惯了的疲惫和眼泪。

而是某天洗澡时,在蒸腾的水汽中,她看见自己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那些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淡去,有些还很新鲜。

她在网上偷偷做了量表测试,结果显示是“重度抑郁,建议立即寻求精神科专业干预”。

时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对自己说:“骗人的吧。”

可那些刀片划破皮肤的瞬间,那种奇异的,从疼痛中获得片刻清醒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于是周末,她对宁彩艳撒了谎,说去找朋友玩。其实心里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独自踏进了医院。

小县城没有独立的精神科,只有一位据说从省城进修回来的心理医生。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步履匆匆。

时宁低着头,总觉得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仿佛都在无声地议论,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来这里?

她攥紧了衣角,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想要转身逃走,逃离这个让她感到莫名羞耻和恐惧的地方。

好像踏进这里,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是个疯子。

直到电子屏上跳出她的号码,时宁才像被什么推了一把,踩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进了诊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整个问诊过程中不过十分钟,她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断断续续的叙述被其他要加号的患者冲进来的声音打断。

每一次她都慌忙别过脸,好像自己的悲伤是件见不得光的赃物。

到最后医生只是轻声说:“你不要多想,你父母其实很爱你,他们不需要你很优秀。”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理所当然,像一阵无关痛痒的风从耳边拂过。

时宁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却忽然觉得,满肚子委屈将她淹没,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给堵了回去,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医生已经按下了叫号器的按钮,下一组数字在屏幕上亮起。

门外的世界重新涌了进来。

她知道,也许医生说的是对的,父母对孩子的爱或许从来不以优秀为条件。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那种根植于心底的失败感丝毫没有因此减轻。

她依然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出色,配不上那份所谓的无条件的爱。理智上的明白,终究化解不了情感深处那个自我否定。

医生说,母亲过得不好,不是她的责任。父亲在外奔波赚钱很辛苦,也不是她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担子要扛。

他很冷静,没有在病历上写下任何明确的诊断,也没有提“抑郁”或“焦虑”这些沉重的字眼,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开了点药。

“门口药店有卖。”他撕下那张纸,递过来:“疏肝解郁胶囊,先吃一个疗程看看。”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感觉自己像个无关紧要的游客,只是莫名其妙地来此溜达了一圈,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没解决。

第一次看心理医生的体验,差得无以复加。

那句“他们很爱你”像一句误入的台词,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却怎么也找不到能够安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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