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几名刚才参与议事的弟子从旁经过，目光不善地瞥向他，低声议论隐约传来。

“…就是个祸害…” “…大师兄被他拖累…” “…若不是他，那邪器怎会…”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入耳。

楚晏恍若未闻，倚着朱红廊柱，专心致志地看着庭院中一株覆雪的青松，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几名弟子见他毫无反应，胆子似乎大了些，一人故意提高声量，阴阳怪气道：“有些人生来就是不祥，走到哪里都带来灾厄，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脸皮真是比那魔域的城墙还厚！”

楚晏摇扇子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几名弟子。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艳丽，唯有一双深黑的瞳孔，此刻沉静得吓人，不见丝毫光亮，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弥漫出无声的寒意。

那几名弟子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悸，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哦？”楚晏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情人低语，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黏腻感，“这位道友，是在说我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宽大的胭脂色袖袍无风自动。

那几名弟子顿感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并不刚猛，却阴冷滑腻，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毒蛇缠上了脖颈，呼吸都为之一窒，灵力运转都滞涩起来！他们脸色发白，这才惊觉眼前这人绝非善类，远非他们所能招惹！

“我…”方才出声那名弟子额头冒汗，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晏。”

一道冷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凌雪鸿不知何时已出来，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那无形的阴冷压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楚晏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变脸之快让人咋舌：“仙君谈完啦？可以回去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几名弟子如蒙大赦，冷汗涔涔，慌忙低头匆匆离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凌雪鸿走到楚晏面前，看着他：“宗门之内，不得生事。”

楚晏无辜地眨眨眼：“我可什么都没做啊，仙君。是他们先骂我的。”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受了欺负，仙君也不替我出头，还来训我，真是好没道理。”

凌雪鸿无视他做作的表演，转身走向回去的路。

楚晏跟上，与他并肩而行。走出一段距离，离开凌霄殿范围后，楚晏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了些许：“那老头…你师尊，说的话，你信几分？”

凌雪鸿脚步未停：“师尊从未虚言。”

“从未？”楚晏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说邪器失控非人为，封印年久失效？仙君，那上古封印阵我虽只看了一眼，但其上核心符文的磨损痕迹，绝不超过百年。更像是近期被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法，从内部悄然蚀穿的。”

凌雪鸿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他，眸光锐利如剑：“你确定？”

“怀疑我？”楚晏挑眉，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别的不行，但对法器、符文、阵法这些东西的记性和眼力，自信这天下没几人能及。那痕迹，我很确定。”

他收起扇子，神色难得地带上几分正经，看着凌雪鸿：“仙君，你们昆仑内部，怕是藏着蛀虫呢。而且，地位不低。”

风雪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些，卷起漫天琼玉，落在两人肩头。

凌雪鸿沉默地注视着楚晏，试图从他眼中分辨真伪。楚晏坦然回视，那双桃花眼里没了戏谑，只剩下一种冷冽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透过魂契，凌雪鸿感知到的是一片沉静的笃定，并无谎言的波动。

若楚晏所言为真…

凌雪鸿眸色沉静，心底却已掀起波澜。他想起师尊方才话语中那不易察觉的停顿，想起玄明师叔欲言又止的神情…

“此事，”凌雪鸿缓缓开口，声音融入风雪，清晰而冷定，“我自会查证。”

楚晏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又笑了起来，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惊人之语的不是他：“查案啊？带我一个呗，仙君。保证比你的那些师弟们有用。”

凌雪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转身继续前行。

楚晏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那挺拔如松的雪白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深，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

风雪更急，将两人的身影逐渐模糊。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