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雪庐寒意沁骨。
凌雪鸿于院中古梅下静立,霜魂剑横于身前,并未出鞘,只以指轻抚剑身。他周身气息与这冰雪天地融为一体,冷寂而纯粹,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细微的灵流旋涡,是无情道心法运转到极致的体现。
侧厢房内,楚晏拥着暖衾,睡得正沉。那甜暖的安神香仍袅袅弥漫,将他包裹在一个隔绝外界的舒适茧房中。透过魂契,凌雪鸿能模糊感知到那一边是一种罕见的、深沉的安宁,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餍足,与昨日那种时刻绷紧的、带刺的喧嚣截然不同。
忽然,那安宁的涟漪被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打破。
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荡开圈圈紊乱的纹路。睡梦中的楚晏无意识地蹙起眉,喉间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呓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那种通过魂契传递过来的感觉变得粘稠而阴冷,掺杂着碎片化的恐惧、剧烈的痛苦,还有一种深埋的、几乎化为本能的…恨意。
凌雪鸿抚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侧厢紧闭的竹窗。楚晏的梦魇透过魂契,如冰冷的潮水般丝丝缕缕蔓延过来,试图侵蚀他冰封的道心。那情绪强烈而黑暗,与楚晏白日里那副玩世不恭、巧笑倩兮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雪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他并不喜欢这种被迫的、深入的共感。这违背了他清修的原则。
然而,那梦魇中的痛苦却越来越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绝望的窒息感。侧厢内,楚晏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像是要抵御什么无形的伤害。
凌雪鸿沉默片刻,忽然并指如剑,隔空向着侧厢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极细极纯的冰蓝灵力,如寒夜流星,悄无声息地穿透竹窗,精准地没入楚晏眉心。
并非探查,而是一缕精纯至极的无情道心念之力,冰冷、纯粹,带着斩断一切妄念芜杂的凛冽之意。
侧厢内,楚晏猛地抽了一口气,骤然惊醒!
他倏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和惊惧,手下意识地按在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下一刻,一股清冽冰寒的气息自灵台席卷而下,迅速涤荡了那令人窒息的噩梦余韵,将他从情绪的泥沼中强行拉扯出来。
他怔住,下意识地感受着体内那缕外来却并不令人排斥的冰冷灵力,以及魂契另一端传来的、平静无波的冷寂气息。
是凌雪鸿。
楚晏眸色暗沉下去,复杂难辨。他厌恶被窥探,更厌恶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于人前,尤其是暴露给凌雪鸿这样的人。但那及时雨般的冰冷灵力,却又切切实实地驱散了他深陷的梦魇,带来一种别扭的安全感。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狼狈和更深的警惕。
这时,院外传来清微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师兄,掌门请您去一趟凌霄殿,商议…宗门大比之事。”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玄明师叔说,让那位…也一同前去。”
凌雪鸿收回手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淡然应道:“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侧厢,叩响竹扉。
门很快被拉开。楚晏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扎眼的胭脂色宽袍,墨发松松挽着,脸上挂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懒洋洋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个在梦魇中挣扎的人根本不是他。
“早啊,仙君。”他倚着门框,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微红,语气轻佻,“一大清早就来敲我的门,可是想我了?”
凌雪鸿无视他的调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师尊召见,商议宗门大比。”
“宗门大比?”楚晏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听起来很热闹!怎么,仙君要下场比试?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他上下打量着凌雪鸿,目光意味深长,“仙君舞剑,定然极好看。”
凌雪鸿转身:“跟上。”
再次步入凌霄殿,气氛却与昨日不同。几位长老均在,殿中还站着几位气息沉稳、衣着各异的核心弟子,显然是各峰翘楚。见到凌雪鸿进来,众人皆恭敬行礼:“大师兄。”
目光触及他身后一步、摇着扇子笑眯眯的楚晏时,众人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惊疑、忌惮、厌恶兼而有之。
玄明真人冷哼一声,别开视线。
玉衡真人端坐上方,温声道:“雪鸿,楚小友。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三月后宗门大比之事。此次大比关乎秘境‘陨星渊’的进入资格,事关重大,需早作安排。”他目光扫过殿下弟子,“尔等需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众弟子齐声应诺。
楚晏扇子掩唇,极低声地对身旁的凌雪鸿道:“陨星渊?听说那地方以前是古战场,煞气重的很,宝贝也多…仙君,你有兴趣吗?”
凌雪鸿目不斜视,并未回答。
玉衡真人继续道:“鉴宝大会邪器失控一事,已初步查明。乃封印阵年久失效,加之近期地脉波动所致,并非人为。”他这话说得平稳,殿中几位长老却面色各异,玄明真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说什么。
楚晏摇扇子的手慢了一拍,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至于那邪器,”玉衡真人看向凌雪鸿与楚晏,“暂由戒律堂看管,由玄明师弟亲自负责加固封印。你二人身负魂契,亦需谨慎,切勿令煞气反噬。”
“谨遵师命。”凌雪鸿道。
楚晏也跟着敷衍地拱了拱手。
议事完毕,众人散去。凌雪鸿被玉衡真人留下单独说话,楚晏便摇着扇子,自顾自地在殿外廊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