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的静室，果然冷得彻骨。

并非温度所致，而是萦绕于此地百年不变的清寂灵气，如寒潭之水，无声浸润每一寸空间。四壁空空，唯有一张石床，一方蒲团，以及墙上悬挂的一个“静”字，笔锋如剑，透着森然道意。

楚晏一进门就打了个夸张的寒颤，胭脂色的宽袍在素净至极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像雪地里泼洒的一碗浓血。

“啧，你们昆仑待客的地方，比魔修的寒冰狱还寡淡。”他嫌弃地用扇子点了点那硬邦邦的石床，“这怎么睡人？仙君，不如我去你那儿将就一下？我保证不占太多地方。”

凌雪鸿置若罔闻，反手关上静室的门。并非普通的木石之门，而是落下了一道泛着浅金波纹的结界，隔绝内外。

“哎，这就关上了？”楚晏回身，倚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凌雪鸿，“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仙君不怕旁人说了闲话，坏了你清誉？”

“你与我如今命魂相缚，无人敢妄议。”凌雪鸿语气平淡，走到室中央站定，雪白道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坐下。”

“这么着急？”楚晏挑眉，故作惊讶，“仙君想做什么？我虽不拘小节，但也并非随便之人…”

“探查魂契。”凌雪鸿打断他，眸光清冷如霜，“你既言无法可解，总该知晓其详。”

楚晏脸上的戏谑稍稍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警惕，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依言走到石床边，却不坐，而是用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石面，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属于无数在此静修之人的冷清道韵。

“仙君想知道什么？”他抬眼看凌雪鸿，唇角的笑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是这契约如何绑定你我生死，还是…它为何偏偏选定了你与我？”

“全部。”凌雪鸿言简意赅。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灵光，不由分说便点向楚晏眉心——这是最直接探查魂魄状态的方式。

楚晏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偏头躲开！

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带上了几分凌厉的防御姿态。

静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凌雪鸿的手停在半空，静静地看着他。

楚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眨眼间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用扇子轻轻格开凌雪鸿的手：“仙君，探查可以，但别碰那里。”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了不容商量的意味，“这是我的规矩。”

凌雪鸿注视他片刻，收回手：“何处可探？”

“手腕就好。”楚晏伸出左手，腕骨纤细白皙，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仿佛轻易就能折断。他歪着头，补充道，“不过仙君要轻些，我怕疼。”

凌雪鸿两指搭上他的腕脉。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

通过魂契，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同时传递到彼此神魂深处。

凌雪鸿感受到的是混乱而灼热的洪流——无数交织的情绪碎片：虚假的笑闹，真实的警惕，漫不经心的嘲讽下埋藏着极深的厌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紧紧压抑的痛苦。这感觉光怪陆离，与他冰封雪藏般的道心截然相反，烫得他指尖几乎要蜷缩。

楚晏的感受则更为直接鲜明。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冰凉如玉，透过相触的点，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灵力缓缓流入，所过之处，竟让他常年喧嚣躁动的灵台为之一清，仿佛炎夏骤遇风雪，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舒爽。他几乎要忍不住喟叹出声。

凌雪鸿压下魂契传来的异样感，凝神内视。只见两人魂魄之力通过那道契约紧密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更棘手的是，一股漆黑的煞气——源自那失控的古塔邪器——如同毒蔓般缠绕在契约之上，成了绑定的一部分。若强行斩断，煞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楚晏所言非虚。

“如何？”楚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带着点懒洋洋的调笑，“仙君可摸清楚了？我的身子…骨，还康健吗？”

凌雪鸿松开手，那混乱灼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指尖。他看向楚晏：“你早有准备。那枚琥珀坠是何物？”能瞬间吸纳并暂时容纳上古邪器的煞气，绝非寻常法器。

楚晏眨眨眼：“家传小玩意儿，不值一提。倒是仙君你，灵力如此纯净，修的还是最克邪祟的无情道，方才竟没被我的‘邪气’冲撞得难受？”他话里有话，带着试探。

凌雪鸿想起双唇相贴时涌入的力量，并非想象中的污秽邪恶，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澎湃而原始的生命力，与他自身的灵力虽截然不同，却并未相互排斥，甚至在魂契的强制下诡异地融合了。

“你的灵力，并非邪气。”凌雪鸿如实道。他修无情道，感知敏锐，分辨得出最本质的气息。

楚晏明显愣了一下，玩世不恭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厉害，肩膀都微微颤抖。

“哈哈…昆仑首席，果然…有趣。”他拭了拭笑出的眼泪，看向凌雪鸿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头一次有正派人士说我不邪门。仙君，你这判断力，是怎么当上首席的？”

凌雪鸿并不接他的调侃，目光落在他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上：“你为何而来？那声‘找到了’，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