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烛明猛地摁了手刹,沈怀霄慢悠悠地停在他旁边,后知后觉地顺着李烛明的视线看去。
“七中新建了这么大,”李烛明手指着七中的校门口,“咱们之前,是不是没有那栋楼?”
“舞蹈教室。”沈怀霄说,“以前确实没有,应该是去年新建的。”
李烛明问:“你怎么知道?”
沈怀霄没忍住抬手摸了摸李烛明的脑袋,略一思考,说:“那天无意间刷到了七中一个学生的视频,评论里有人问,我才知道的。”
李烛明张了张嘴,视线不自觉地越过七中的大门,望进那些曾经最想逃离的地方。
说是最想逃离,并不太准确。在一起之后,李烛明和沈怀霄的高中时期,有一大半都是在学校里面度过的,或是宿舍,或是校园里的各个角落,借着性别这层戳不透的保护膜,心安理得的在校园里聚集情侣最多的地方偷偷牵手指。
“在想什么。”
李烛明缓过神,扭过脑袋,对沈怀霄极慢地眨了眨眼睛,直到沈怀霄轻笑了声,晃了晃他的手,才发现沈怀霄的手指正牵着自己的手指。
“好想进去看看。”李烛明脸被风吹的有些红,凑在沈怀霄脸前的时候,还呼出了薄薄的白气,“章秋之前跟我说,人一旦工作了,就会怀念以前在校园的日子,我最开始还不太信,但现在……我好像信了。”
沈怀霄给李烛明的帽子往下拉了点,闻言笑了:“想的是校园生活,想的还是陪你走过校园生活的那个人?”
李烛明反应很快,顿觉臊得慌,一把拍开沈怀霄的手,留给沈怀霄一个很高傲的后脑勺。
沈怀霄很快地追上李烛明,伸手扯了下李烛明的帽子,得到了一个毫无威胁力的警告眼神。
“你穿上校服混进去,”沈怀霄说,“根本分辨不出来。”
李烛明最后回头望了眼七中,听着沈怀霄这句话,心道,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混进学生群中,他只是突然很怀念跟沈怀霄一同走过校园的那些很远很远的日子。
一个山城大概什么都会变,唯一不变的,估计只有这错综复杂的地形,无论是二十几年前,还是现如今,李烛明仍旧会地方性的犯路痴,而沈怀霄仍旧会像二十几年前那样,轻松化解李烛明的路痴,带着他,走出这个迷宫。
沈怀霄和李烛明到杜连家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
“舅舅,”沈怀霄站在玄关处,牵着身后李烛明的手,对站在他们面前的杜连和左君,坚定地说:“舅妈,好久不见。这是我的男朋友。”
听到久违的称呼,左君还有些发懵,愣了两秒,随后抬起一只手搭在沈怀霄肩上,对着李烛明说:“进来吧。”
这一声是真的很久未见了。
左君的身体在日日夜夜的调养下,好了很多,气色,再到一个人身上难以言喻地那种气质,都从内而外的改变了。这一点,沈怀霄从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李烛明随着沈怀霄一样,叫左君和杜连舅舅舅妈,说,我叫李烛明。两口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杜连有些惊讶的问沈怀霄:“这是几年前那个小男生吗?”
沈怀霄从背后揽过李烛明的肩膀,在李烛明略略错愕的目光下,对杜连说:“是。”
我还是喜欢他。
李烛明不好意思的笑了下,一个在外面无比成熟,如此游刃有余的人,在这一刻似乎回到了高中时期,身上穿的也不是常服,而是江城其中那件洗到白的不自然的夏季校服。
开火做饭,室内温度就会升高,杜连和左君回了厨房,沈怀霄给李烛明把他的手套摘下来,放在了一边。
“小沈,”杜连的声音从厨房锅碗瓢盆的噪杂声中慢慢地传来,“你跟小李先歇会,等莫温回来了,我们就开饭。”
杜莫温是在跟左君打电话时得知这件事的。杜莫温对于杜连和左君的接受程度更高一点,两口子震惊了两天,消化掉了沈怀霄这大变活人的灵异事件,而杜莫温只用了三个小时就消化掉了,并且在忙完国外的珠宝设计工作之后,立马订了回国的机票。订完机票后,还在暗暗想着李烛明知不知道这件事,需不需要自己跟李烛明说一声。直到左君说你哥这次是带对象来的,杜莫温才放下了顾虑。
沈怀霄虚虚的握着李烛明的手腕,对着厨房说:“我带他出去一趟,一会回来。”
李烛明不明所以地瞧着沈怀霄,走出小区大门时,才想起来要问:“要去哪里呀?”
沈怀霄站的位置背对着夕阳,阳光缠绕在发丝上,李烛明看见他很浅的笑了下,神情有些释然,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李烛明的模样。
“带你……”沈怀霄说:“去我的家。”
李烛明听见自己心猛地跳了两下。
沈怀霄拉着李烛明往前走,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这条路无比的长,像是看不到尽头。夕阳就在眼前,他们追着夕阳往前走,这是很平常的一天,而这样平常的日子会永远在他们身边。
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但防盗门上却看不到一丝尘土,杜连和左君没有这个房子的备用钥匙,但他们几乎两周来一次,会把门上的灰尘擦干净,多年过去了,门把手比对门常住户还要干净,是李烛明认为可以当镜子照的程度。
这些杜连和左君从来没说过,就连杜莫温都不知道,沈怀霄却心知肚明。几年以前,那是沈怀霄进入军队,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干净的略显不太寻常,后来在穷追不舍地询问之下,杜连才肯说出口的。
李烛明摸着门把手,对沈怀霄喃喃道:“其实在你走后……杜莫温找过我。”
沈怀霄顿了下,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李烛明,让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她给了我一张纸条,”李烛明说,“上面,是一处地址。”
说到这,李烛明哽了下,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沈怀霄已经隐隐猜到了。
“李烛明,”沈怀霄朝李烛明伸出手,柔声道,“过来。”
李烛明走过去,沈怀霄站在身后,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一只手牵着李烛明往前走。
沈怀霄推开卧室的门,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于阳光之下,轻声说:“李烛明,睁开吧。”
李烛明应声睁开了眼,被阳光蓦地晒了下,恍惚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个场景——这是沈怀霄的卧室,那扇门,很多年从未有人打开过。
这间卧室的东西实在是有些少得可怜,除了一张床、一柜子衣服、一张略显拥挤的书桌,和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空行李箱。
“是不是还没来过这,”沈怀霄笑了下,“其实上高中的时候,我有很多次都想带你来。”
李烛明:“干少儿不宜的事啊?”
沈怀霄下巴搭在李烛明肩上,像一只大型犬圈主人一样,把李烛明圈在怀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书桌里没什么东西,一些文具用品之外,有一个用着浅灰色袋子装着,看起来薄薄的东西倒显得格格不入。
“这什么?”李烛明拿起来,毫无防备的打开那个袋子。
袋子里面装着的,是那年李烛明给沈怀霄求来的手串。
“你居然……还留着。”李烛明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怀霄。
这个手串,自从沈怀霄进了军队以后,李烛明就没有见他戴过了。李烛明本以为沈怀霄可能是放在哪里,或许弄丢了,唯独没有想到,沈怀霄是放在了袋子里面,手串这么多年从没有过褪色,就连半点磕碰都不曾在它身上寻到。
沈怀霄:“我送给你的,你都还留着,这是你送我的,我当然要好好保存起来。”
李烛明微微侧过头,“你接着戴吧,我想看。”
沈怀霄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看不出的情绪,他说:“好。你给我戴。”
李烛明小心翼翼地拿出手串,手刚要将手串套进沈怀霄手腕上的那一刻,阳光斜斜的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而那一刻,李烛明怔怔看到了沈怀霄掏出了戒指,举起李烛明的手,然后,戴在了他的手上。
“沈怀霄……”李烛明愣住了,“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知道了就不叫惊喜了。”沈怀霄说,“这是一对对戒。在中国对戒有很多意义,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象征爱情承诺和婚姻契约。以前,可能没有机会,但现在,我想已经有了。”
沈怀霄的声音分明就在耳边,李烛明却觉得很远很远,二十八岁的沈怀霄的声音,远远的和十七岁沈怀霄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从未离开过。
但,二十八岁的沈怀霄和十七岁的沈怀霄,都会对李烛明说:
“李烛明,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