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要是大人物，早在排班用饭时便会遣人来取，哪会等到这会儿人都散尽了，还没用上午食呢。

遂笑道：“您二位还没有用饭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之前人多，二位便是来了也要排队，现下却是正好清净了，而且煨串鲜炖到现在，味更软烂，正合适您二位的牙口。”

学正听得心头一跳，这小娘子竟然敢打趣阁老的年纪？正要开口训斥，徐溥却不动声色地抬手制止住他，很是好脾气道：“照这么一说，老夫二人倒是赶上好时候了。”

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姜至喜并未察觉。

横竖一百多个煎饼果子都做了，再多做两个也不算什么。

她重新系好围裳，细长的木棍拨旺炭火，舀起一勺面糊转圈倾倒在铁铛上。热腾腾的豆麦香腾起，离得近的学正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虽然觉此物味美，但毕竟久居高位，即便在家中也从不进庖厨，徐溥却浑不在意，反倒凑近些细看。

甚至时不时来一句：“这是何物？”

“回大人，这是猪柳，用豕肉腌制而后，用铁铛烤锅之后香嫩不柴，味道会更好吃。”

徐溥颔首：“那给老夫加一个。”

又伸手指向旁边：“这个呢？”

“这是炸果篦，原料是面粉，昨晚提前炸出来的，这会儿吃不仅不油腻，反而酥脆掉渣。”

“嗯，也加一个。”

几番问答下来，姜至喜已摸准了老人的兴致，见他目光落向装香菜的小盒，便脱口道：“这个也来点？”

徐溥面上流露出一丝窘然：“不，这个不必，老夫不喜芫荽。”

“噗——”

姜至喜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惊扰了阶前啄食的麻雀，芝麻还没吃完，便扑棱棱一哄而散。

待热腾腾的煎饼成形，撒上芝麻和调料，那边，徐溥等的胡子都快要捋秃了。

不过他养气功夫强，这会儿表面看着还是气定神闲，淡定接过姜至喜递过来的煎饼果子，因着配菜加的多，一个煎饼果子都要包不住了，圆咕隆咚撑着“衣裳”，几乎撑破肚皮。

香味更是直往鼻子里钻。

徐溥原本还想在小辈面前保持着点儿长辈风范，结果一闻那味儿，什么风度都抛到脑后去了。与上回的“鸡子水饼”不同，煎饼果子的饼皮没有那般嫩，但却别有味道，那是加了粮食的饱腹感，温润的颗粒摩擦着舌尖，刺激的人津液大发。

时下男子多蓄须，徐溥这把年纪更是长髯过颌，平日瞧着仙风道骨，一吃东西便难免沾上些碎屑。

见他这般模样，旁边的学正嘴角抽了抽，却也不好独善其身，只得把眼一闭，心一横，也捧着自己那份咬下去。

咦？学正诧异地睁开眼，热乎的味道居然比他那日尝过的还要好！

看来这市井之中的确也有新味，至少从徐阁老的反应看，此次应当是满意的。

这让学正彻底松懈下来，连用膳不雅观也不甚在意了。

一口都吃了，第二口、第三口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一个翰林院学正，一个内阁首辅，就这样站在狭小的廊院中，如市井百姓般捧食而啖。

倒是姜至喜见两人年纪大，怕干吃煎饼果子噎着，体贴地盛了两碗关东煮递过去。

结果新吃食更合两位老人的心意。

清汤但不寡淡，尝之无比鲜美，配合各种原汁原味，只用少量调料增咸提味的煨串，朴拙中透着本真之味。

学正一边撸串，一边无比庆幸。

幸好这个时辰翰林院的其他官员都回公廨办公，否则他的老脸真的要丢尽了。

那厢徐溥已经不知不觉吃完七八串，连碗底的汤也喝得点滴不剩。

他放下碗，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那张裹煎饼的油纸上，拾起端详片刻，忽而笑出声：“此物是你写的？”

学正好奇，凑过去看，发现是一行墨色印刷小字。

再细看内容，俨然是一则冬日发豆芽的法子。

姜至喜倒也不好奇他们这些做官的会对此感兴趣，毕竟连她当时扯的大旗都是“感知普通百姓生活不易，免费教学，积德行善”：“也不算，是小女花了些钱，找书坊印的。”

为了能拿低价，她当时还承诺给书坊送不少豆芽呢。

闻言，徐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抚掌大笑。

“好好好，这法子虽简，若能推行天下，不知多少百姓冬日可添一道菜。”

他一副红脸赤颈的样子，看得姜至喜颇为无语。这小老头刚吃完饭，这么激动小心消化不良。不由得开口调笑一句：“您说得是很好，可惜民女只是一个普通人，您老在翰林院修书，又见不着皇帝，就算见到了，皇上也未必听咱们的，怕是不好推行呢。”

话音落下，廊院里忽然变得安静。

恰好一阵风吹过屋檐，案上油纸簌簌发响，学正刚咽下一颗鱼糜圆子，也不知是那圆子太大还是嗓子眼太小，一时竟卡在了喉中，顿时憋得面红耳赤，疯狂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