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午时开始,忙到到未时初,廊院里的人流始终络绎不绝。
“五十三号,一个加里脊的煎饼果子,您拿好。”
“五十四号,两个猪柳煎饼果子。”
“五十五号……”
领到煎饼果子的官员个个喜形于色,没拿到的则瞪着一双牛眼,或羡慕,或嫉妒。偏偏这叫号的法子完全是按先来后到定下的,公正得很,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当然,其中不乏一些老学究,性子过于迂腐顽固,觉得大庭广众下拿在手里吃有失体统,他刚说完,旁边便凑过来一个脑袋,眸光亮的吓人:“嗯嗯嗯,你说对,既然如此,我帮你解决掉吧!”
老学究:“……”
重重哼了一声,别以为他不清楚对方的小心思,这煎饼果子是学正特意犒劳大家修书辛苦的,自己每日埋首古籍纸堆,劳苦劳心,凭什么要让给他?
那人见自己的激将法居然被识破,无趣地撇了撇嘴。
原以为是个固执到底的主,谁知两三句就缩回去了,当真是没有一点儿男子气概。
哎!他还是自己回去排队吧!
……
说好一百份煎饼果子,架不住翰林院的人实在太能吃了,幸而姜至喜多备了两成料,才勉强应付下来。
日头逐渐西移,廊院排队的人也逐渐变少,到后面只偶尔过来一人,兄妹两人总算能喘口气。
姜至喜却没有歇息,一鼓作气摊完最后一个煎饼果子,并舀了一碗热乎乎的煨串鲜汤,没办法,煨串早就被捞的一根不剩,转身递给姜洪:“刘叔估计等着急了,大哥快些给他送过去吧。”
姜洪提醒:“你歇一会儿,剩下的东西等我回来收拾。”
“好,知道了。”
姜至喜笑着推他胳膊,“快去,小心汤凉了不好喝,砸了我们家招牌。”
“嘿嘿,我脚程快,凉不了!”
话虽如此,姜洪还是听劝转身离开。
目送着兄长背影远去,姜至喜这边摘下围裳,也不找地方,随意往推车上一靠。忙时不觉得累,这会儿停下来,才觉得肩颈泛着酸酸麻麻,倚靠了好一会儿,才才逐渐恢复了点儿力气。
几只麻雀瞅准了空闲,从屋檐上扑簌簌飞下,试探着往车边凑。
姜至喜瞧见了,木然的表情忽然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从装芝麻的盒子里捏了小撮碎末,撒到了旁边的石阶下,给这些捧面子的“鸟食客”们加点儿餐。
芝麻香散开,几只小雀儿先是顿住,似乎从未遇到这么大方的人类,随即还是抵挡不住香味,飞快地蹦跳过去,小脑袋一点一点,啄得极快。
阳光铺在廊下,暖意晒得人浑身慵懒,四处寂静,只剩鸟雀啄食的声响,如此“岁月静好”的光景中,姜至喜这个俗人的心思却早就飞到了账目上。
今日的“出摊”,用了五大盆面糊,另备了三大陶罐的“煨串鲜”。
毕竟是头一回做,好些食材的用量尚在摸索中,汤里用了昆布、鱼干和虾皮吊鲜味,每样下的不多,可这些都是海味,本钱稍显得高了些,好在只是作为添头,每人限取五串,倒也能够控制。
再算上面粉、菜蔬、鸡子、豆酱、油料、柴炭等,加之她和姜洪来回的脚钱,林林总总,花销应当能压在一两银子以内。
而这一两银子的本钱,早在翰林院来订食那日,便已经给过。
如此算来,自己今日走这一趟,竟能够净赚足足三两银子!
姜至喜眼睛倏然亮了。原本还浑身疲惫,这会儿身体的疲惫仍旧存在,但精神却重振抖擞,哪怕再来一百个,她也能做!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翰林院到底是文人清贵之地,方才那么多人,打眼一瞧,她就没看到一个胖子。无论高矮,每位官员都是身形清癯,有几个甚至衣袂如风,让姜至喜都担心会不会被风吹走。
若是换成武官,恐怕一个人就能吃十几个。
姜至喜思绪有些发散了。她倒是不担心翰林院会赖账,四两银子,对自己来说很多,对于这些官员来说,只不过是一次下酒楼的消遣。
就怕他们一忙起来,转头就忘了,她又找不到人问。
正琢磨着怎么既不伤和气,又能顺顺利利把尾钱结了,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姜至喜只当是大哥回来了,目光还落在麻雀上,随口道:“大哥,刘叔收下了?”
半晌没有听到回应,抬眼一看,才发现过来的是两位陌生老者。
姜至喜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回到桌案前,目光落到左边那位穿着朴实的老人身上,先是觉得眼熟,随即想起来了,这不是那日街上坐马车的老人吗?!
“是您?!”
徐溥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案上物什,闻声笑呵呵打招呼:“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旁边的翰林院学正有些惊讶:“二位认识?”
徐溥捋须笑道:“曾有过一面之缘。”
以至于这段时间他是吃不饱,睡不暖,睁眼闭眼都在怀念鸡子水饼的味道。
姜至喜也想起了那日的“鸡子水饼”,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情绪。
眼前的老者和蔼和亲,身上也只穿着一袭普通的棉袍,她便下意识将他当作翰林院里某位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