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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要留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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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谢佩英喉间逸出一声极淡的回应,目光却未移开,仿佛要穿透女儿的恭顺,审视其下是否藏有半分敷衍,“宫里传了话,皇后娘娘近来颇喜听女官们讲《道德经》,研习黄老清静之道。”

她略顿,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下回奉召入宫,若皇后垂询,须应对得当。不能丢了魏国公府的脸面。”

“女儿明白。”徐仪垂首应是,鸦羽般的眼睫盖住了所有心绪。

从小到大,母亲都是如此。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几位弟弟,永远是一副端严持重,严厉的目光里似乎只容得下规矩与筹谋。

让人无端觉得她不过是位顶着主母名分的管事,将偌大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子女前程规划得丝毫不差,却吝于施舍出半分寻常人家的温情暖意。

徐仪时常会想,母亲那双总是笼罩着淡淡愁绪的眼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可她不敢问,在这座规矩大过天的府邸里,下人们对主家的事讳莫如深,而父亲常年镇守在外,纵是偶尔归家,与母亲之间,亦是相敬如冰,疏离得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那无形的寒霜,弥漫在正院的每一个角落,久而久之,也就再也没人敢触及魏国公府夫人冰霜般的外表下,是否还有半分真情。

谢佩英又略问了问沐府庆生宴上的情形,徐仪拣着要紧处一一答了。不多时,谢佩英终是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连端坐的肩背也似松了半分力道。

“去吧。”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明早还有先生来给你讲课,去之前记得先把新寻给你的字帖临一遍。”

徐仪依言行礼告退,转身时,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悄然无声地映照出她淡漠的神情,与白日里和朱橚说笑的那个少女,恍若两人。

夜色已深,院中只余几个值夜婆子提着灯笼,身影在廊柱间悄然移动。

正殿内灯火通明,将谢佩英端坐的身影拉得颀长,也照亮了侍立一旁的吴廷忠脸上那再也藏不住的忧色。

“吴先生,你有事要说?”谢佩英轻揉着额角,疲惫的说道。

吴廷忠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恕属下僭越。属下将小姐教导长大,清楚小姐看似恭顺,实则心性刚烈,将来若真与燕王殿下结为连理,只怕会起龃龉。”

他抬眼,飞快地觑了主母一眼,“将军寄回的信里说过,燕王殿下杀伐决断,亦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两人将来若是硬碰硬,这……”余下的话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烛火在谢佩英沉静的眸子里跳动,为她平添了几分精神。她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多虑了。”她的声音缓缓,“你瞧她行事,似是凭着一腔孤勇,莽撞直行,”

谢佩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落在碧桐书院的方向,“实则,她心中自有一把算盘,拨得比谁都快。”

“这孩子,是我亲手抚育长大。”,她语气笃定:“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她心中自有丘壑,比谁都更有分寸。”

翌日,天刚微微亮,徐仪就起身洗漱,站在书案前,提笔练字。直到一个时辰后才抬起头,已是天光晴好,澄澈如洗。她稍感手腕酸倦,正准备去用早饭,这乏意就被一阵喧闹的笑语冲散。

“姐姐!姐姐!你可算回来啦!”

两个半大的少年郎,像两只撒欢的小马驹,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徐仪的书房,一人一边就缠了上来。

正是她的两个弟弟,七岁的徐辉祖和五岁的徐添福。

大概是刚准备去府中特设的学堂读书,两人身上的湖绸直裰都没穿戴齐整,便跑了过来。

“昨日的功课做完了?先生布置的策论写好了?”徐仪板起脸,故作威严,其实不过是学着母亲,做出一副长姐该有的样子。

两个弟弟却不吃她这一套,徐辉祖吐了吐舌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般递到姐姐眼前:“姐姐快看!聚宝斋新出炉的栗子糕!我特意给你留的,快尝尝!”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徐添福则献宝似的捧上一个木匣子,“姐姐,这是我做的机巧鸟,你看,一上弦就能飞好远呢!” 他张开手臂比划着,小脸上满是得意。

除了尚在襁褓中,由乳母照料着的幼弟徐增寿,姐弟几人嬉闹一处,融融暖意将徐仪心中积郁的阴霾也冲淡了几分,她唇边的笑意真切地漾开。

这份安宁,却被一个匆匆而来的身影打破。

是疏绣,她脸色微变,疾步走到徐仪身边,等着她的同意才敢开口报信。

徐仪脸上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淡去,她挥了挥手,对两个弟弟温声道:“好了,一会儿夫子该等急了。”

“哦……”两个弟弟显然不舍,徐仪于是笑道,“等你们今日下学了,姐姐带你们做风筝好不好?”

两个小孩这才听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徐仪的声音这才恢复了平静,看向疏绣,“什么消息?”

满院的仆妇丫鬟在素秋摆了摆手后,自觉鱼贯而出,只留下主仆三人。

疏绣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开口,“小姐,那孩子醒了,确是于诸娥无疑。”

徐仪心中的石头还来不及落下,就听疏绣声音发抖,“诸娥说,她是偷逃出来的,她滚过钉板后,伤势太重,她的舅舅张七不愿花钱为她救治,就把她关在他们落脚处的柴房里,想把她活活饿死。”

疏绣说到这里,已经湿了眼眶,徐仪也一脸悲痛,不敢想象这个孩子是用怎样的意志逃了出来。

“吩咐大夫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她既然如此努力求一条生路,便不能让她再出什么差池。”

“是。”疏绣又道,“夫人也来吩咐过,让奴婢们都小心伺候着,千万不能有闪失。”

徐仪点头。母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可怜这个孩子的。

素秋见徐仪的心情平复,于是开口,“回小姐,周王殿下的人刚刚来的口信,说燕王已于半月前,从北平启程。”

“算算脚程,再有十日或许就要抵京了。”这也意味着,徐仪或许不久,就要进宫了,到那时,这桩婚事才是板上钉钉,没有挽回的余地。

徐仪却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只是脑海里不禁划过那个人的名字,

朱棣。

既熟悉,又陌生。她与朱橚自小一同长大,玩闹嬉戏,更像是知己。朱棣大了她两岁,在她记忆里,更像是太子那样一个需要仰望的兄长。

可不想,两年前,一道突如其来的口头婚约,便将两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那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对这门亲事既不排斥也不期待。

可如今,她的心里从萦绕着不甘,难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吗?徐仪捏紧了袖中的手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朱棣已经跟着父亲秘赴北平,镇守边疆整整两年,音讯渺然。不知再见之时,这位燕王会是何等模样?

“回来便回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徐仪转身坐下,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有丝毫动摇,

疏绣和素秋对视一眼,小姐平日里明明常说不想嫁人,但还是顺着主子的话将此事揭过,

徐仪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的窗边,这里能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发出了新叶。她忽然想到,等朱棣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花都开了。

“小姐,您是不是在想燕王殿下?”素秋凑过来,眼中带着担忧。

“有什么可想的。”徐仪被她碰巧说中,脸上一顿,“我只是不知道,两年不见,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奴婢觉得,不管变成什么样,殿下与小姐一起长大的情谊都不会变的。”疏绣在一旁道。

徐仪沉默了。从小一起长大,这话说起来容易,她和朱棣相处的时间的确长,但从未想过会和此人共度余生。况且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和朱橚,沐春在一起,朱棣总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说几句话。

徐仪不愿再为其烦恼,重新坐回桌前,提笔继续抄录要献给皇后的《金刚经》。渐渐的,心思才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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