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仪对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朱橚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风格,她早已习惯。
百无聊赖地看了看朱橚带来的包袱,那包袱里鼓鼓囊囊,被朱橚敞开了,走进就有一股混杂的草药味儿扑鼻而来。
全是些瓶瓶罐罐,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分不清是根是草的玩意儿。
“瞧瞧,又带了这些宝贝疙瘩。”徐仪拈起一小包,对着回来的疏绣撇了撇嘴,“他这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圣贤书读得比谁都快都好,却偏就对岐黄之术入了迷。”
徐仪在心底咂舌,整日里不是捣鼓这些草药,就是去看那些个医书孤本,真当自己能碰见个什么悬壶济世的机会不成?
疏绣抿嘴一笑:“殿下宅心仁厚,这是好事呀。”
“好什么好,不务正业!”徐仪嘴上嫌弃,却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药又放了回去,系好了包袱,这可是朱橚的命根子。
她等得无趣,秦淮河的风吹得人有些发懒。
“疏绣,把带来的书给我,我翻着解解闷。”
“是,小姐。”
疏绣应了一声,随即就从随身的食盒底层,取出一本用锦缎包裹着的书卷,心里无端地冒出一个念头。
姑娘总说周王沉迷医术,而她自己作为魏国公府的嫡长女,不也是偏爱翻那些书法丹青,经史子集,出个门也要偷偷夹带一卷。
一个药痴,一个书痴,难怪投缘。
结果徐仪手里的书还能没看上几页,芦苇荡深处,朱橚消失的方向猛地传来一阵“哗啦”的巨大水声。
紧接着,是侍卫们惊惶失措的呼喊。
“殿下!”“有刺客!”
徐仪霍然起身,身后的魏国公府护卫“锵”的一声,已是长刀出鞘,瞬间将她和疏绣围在了中央,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站在远处防备的王府亲兵,更是刚听到动静就猛然朝芦苇荡里冲去。
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徐仪的心提到嗓子眼,为首的护卫还没来得及下令,就见一个王府侍卫连滚带爬地从那半人高的芦苇荡里冲了出来。
他浑身湿得能拧出水,怀里还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像个破败的麻袋。
等人走近了,徐仪和疏绣才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错愕,
“不是抓鱼么?怎么……捞了个人回来?”
话音未落,同样湿漉漉的朱橚也跟着踉跄跑出,他一张俊秀的脸蛋此刻煞白,嘴唇发青,也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
“快!药!我的药!”他看也不看众人,疯了一样扑到自己的包袱前,双手哆嗦着,却怎么也解不开那个徐仪打上的死结。
“人是河里发现的!”他语无伦次,急得满头是汗,“还……还有一口气!”
侍卫手忙脚乱地将怀里那个“麻袋”放在草地上。直到此刻,徐仪才看清,那不是麻袋,而是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麻衣。
女孩浑身湿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徐仪只觉一阵麻意直冲天灵盖,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那女孩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光景,和她弟弟徐辉祖差不多的年纪,可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麻衣,在这乍暖还寒的三月初,根本就是不要命了。
最可怖的,是她敞开的衣领下,那一片小小的、本该光洁的皮肉。
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些伤口很小,已经结了黑色的痂,更多的伤口,则是在冰冷的河水里泡得太久,此刻正泛着令人作呕的白色,周围一圈红肿发炎,甚至已经开始化脓。
“金疮药!找到了!”朱橚终于撕开了包袱,他抓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就想往女孩身上敷。
可他的手在不停的颤抖,因为顾忌着不要碰到女孩的身体,所以药粉大多被一阵风吹到了地上。
“我来。”清冷又决绝的两个字,从徐仪口中吐出,她一把夺过朱橚手中的药瓶,给女孩上药。
疏绣早就吓得丢了三魂七魄,一张俏脸白得像纸,双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看着自家小姐触碰着那些伤口,心里知道不该让小姐做这些事,却还是不敢动弹半分。
“卫亨!”粗略的上过了药,徐仪头也不回地厉声命令自家仆从,“把她抱上马车!快!”
“疏绣,去车里把我的手炉点上,再取干净的夹袄出来!”
“我们立刻回沐家庄子!快马加鞭!”
一连串的命令,不带丝毫犹豫,连珠炮似的砸下,竟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听令行事。朱橚也终于回过神来,命令自己的护卫跟上。
颠簸的马车里,徐仪让卫亨退了出去,只留下早已缓过神来的疏绣帮忙。
她用小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女孩身上那件又湿又硬的粗麻衣,当衣衫褪去,女孩那瘦弱不堪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就连徐仪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何止是胸前,是全身,无一完肤。
她咬紧牙关,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干女孩身上的水渍,然后又将朱橚派人递来的药膏,用指尖,轻轻地涂抹在每一个发炎化脓的针眼上。
女孩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小小的身体蜷缩了一下。
徐仪的心,也跟着揪紧了,都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能有一口气在。
说明女孩一定有很强的求生信念。
徐仪为她披上自己的狐裘大衣,,又用手炉给她暖着已经僵冷的四肢,看着这张苍白的小脸,不禁在心里为她鼓劲儿,既然你想要活下来,那一定要撑住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