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传旨,丞相孟廷璋通敌叛国兼又使科场生弊,其罪累累,罄竹难书,本人赐自尽,其族人无论男女有官务者革去官务,有声名者剥去声名,此生都不得进学入朝,其家眷皆流放边地,”略一沉吟,崇熙帝又肃容叹了一声:
“然念此事牵涉甚广,恐伤无辜,故凡其姻亲若有断亲者,暂可不与孟氏一族同罪。”倏地一顿,崇熙帝又道:“念其女孟舒月素有照拂皇后之功,将功赎罪。”
“就此,贬为庶人。”
“诏书已下,我没有骗你……”纪明姝双手抚上陆灼憔悴疲惫的面容,望进他已然满是血丝的一双眼里。
“父皇特允断亲者可不与孟家同罪,少安哥……”
“我答应你的,都已做到了……孟廷璋犯下的不只是舞弊罪,罪责难逃无可转寰,但只要你签下那份和离书,陆家和孟舒月,便都能保得住。”
纪明姝说着,示意身侧看守陆灼的宫人暂且将陆灼身上的锁链打开,把那饱蘸墨汁的笔又往陆灼眼前递了递,意料之中地,他又一次别开了脸。
“陆少安,孟廷璋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孟舒月作为他的女儿,本就该被问罪,现在仅是将她废为庶人,已是我父皇法外开恩了,若你不识趣,惹恼了父皇……”纪明姝见他仍是不为所动,身侧的帕子揉了又揉,终是忍不住冷厉开口
“你现下尚且困顿,便是对她情深似海又如何?一旦惹恼了父皇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又何谈护她?!”
纪明姝的话音不大,然此时此刻她吐口的每一字却都似千斤重石,重重地砸进陆灼的心里去。
在巍巍皇权之下,其余人皆是蝼蚁。
眼里漫出两行热泪,陆灼咬牙举起笔,在纪明姝差人拟好的那份和离书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便有劳公主记得今日所言,替少安……多多看顾阿皎。”话音落下,困坐在特制铜椅中的陆灼双拳攥紧,心似被利剑洞穿,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少安哥!!”纪明姝见此瞬间慌了神,惊叫着扑上来用自己的帕子去揩他唇边的血,陆灼任由她抱住,目光却也变得漠然。
阿皎,他知道的,即使纪明姝真的如他所言看顾于阿皎,但她没了相府倚仗,失了父母亲眷,甚至连他都弃她不顾……
她是孟舒月,她是那样重情重义的人……
泪眼触到和离书上自己签下的名字,陆灼禁不住狂笑出声。
陆少安,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胆小如鼠的懦夫!
“陆侯既已签下和离书,禀承皇上旨意”,来侯府传旨的太监手执着那封和离书,面对舒月,语气客气却透着淡漠疏离,“孟氏女今日便该收拾行囊,速速搬离侯府才是。”
“阿皎乃是我承平侯府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侯夫人,哪怕要和离……也得等我家少安归府!”孙氏难以置信地听着,一把夺了那和离书掷在地上,怒道:
“空口白牙,仅凭这劳什子如何作数?!”
“陆小侯爷白纸黑字签下的,如何作不得数?况有圣旨在手,天子之令,安能有假′”眼下孟家已在溃亡之际,陆家也不比从前得势,传旨太监向皇宫方向拱了拱手,再面向众人,眼里却略过一丝不耐烦,凉凉开口朝向舒月
“此旨本就是给孟氏女的,侯爷笔迹,孟姑娘该是认得真真儿的……姑娘若是不接,难不成是要抗旨吗?”
小太监睨着舒月“眼下侯爷得了仪慧公主青眼,日后自有青云可步,但是您……”
小太监顿了顿,后面难听的话没再说出口。
“原来是她……”舒月呢喃着,苦笑一声
有纪明姝在,陆灼该当无碍。
只是就算她已是家门零落之人,就算她必须要离开,就算是……
陆灼也不能……陆灼怎么能……
心口怅闷难当令人几欲作呕,力气一丝丝地被抽离出身体,舒月咬着牙,纤白的指尖深深地嵌进了掌心,她靠着掌心的那痛意才将那恶心之意艰难咽下,然后,她转身跪地,叩头接旨。
“民女孟舒月接旨,就此叩谢皇恩。”
圣旨触手的一瞬,和离书落地,纸笺泛上点点殷红。
痛意自掌心渐渐蔓延至全身,小fu处蓦地一热,
舒月瘫倒在地。
掌心的血痕和着她裙摆处洇出的鲜红一起,在院子青砖白墙的映衬下,越发艳的灼人。
“阿皎——”
“姑娘一一”
“快来人啊……快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