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忱望着3号入口不断开合的自动门,每次滑动都卷起一小阵带着汽油味的风。
有个穿雾霾蓝衣的背影闪过,他的呼吸突然乱了半拍——陈斯欢有件同款,前年冬天在小区门口见她穿过。
姥姥又把自己绣的平安符塞进他外套内袋,檀香混着老花膏的气味刺得他眼眶发涩。
姥爷的军礼悬在半空,最终变成拍向他肩膀的颤抖手掌。
“到了...报平安。”老人声音里带着生锈的齿轮转动声。
“能有什么事啊。”周延忱用胳膊肘撞他,“顶多是好几年不回家过年而已。”
笑声像漂浮在真空里。
广播突然刺穿凝滞的空气。
母亲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周延忱机械地拥抱每个人,闻到姥姥头发里厨房的油星味,姥爷袖口藏不住的膏药味,母亲的的洗发水香味。
这些气味编织成网,而他正从网眼里漏下去。
安检通道前他再次回头。
阳光把人群切成明暗碎片,穿蓝衣的人转身——是抱着书本的陌生女生。
手机在掌心震动,锁屏上的女孩侧着脸,阳光正穿过她耳边的碎发。
周延忱问了朱羽玮要陈斯欢的联系方式,要来了整整两个月,他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发送。
他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把“我走了”三个字连同心跳一起锁进屏幕。
金属探测门发出悠长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偶然遇到她哈着气在书店玻璃上画的简笔画,现在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一点点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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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许多人争分夺秒地复习、刷题。
陈斯欢已经申请回到尖子班复习,她一年前就放弃了对李欣怡的报复。
就在高一下那段时间,陈斯欢在生日那天请假去看望伊凡。
当时看到伊凡的墓上摆放着一束新鲜的雏菊时,陈斯欢有些吃惊。
她猛地站起来,可是看了许久都没发现有人。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和她同一时间来到这里祭拜伊凡,这个日期是伊凡的忌日,同样也是陈斯欢的生日,伊凡的父母只在清明才会来。
陈斯欢不再望,她蹲下来细细打扫墓碑上的灰尘,视线扫过那束沾着雨珠的白色雏菊,花茎用淡紫色的丝带扎着,像是谁小心翼翼捧来的春天。
花束下压着一张卡片,边缘被雨水晕开了一点,但字迹依然清晰:“你过得好吗?”
手指比意识更快触到那行字。
墨痕微微凸起,写字的人似乎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在犹豫要不要加句什么。
陈斯欢的指尖开始发抖,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她这段时间来用仇恨浇灌出的硬壳。
雨突然下了起来。
水珠砸在雏菊上,打得花瓣轻轻颤动,像是要替谁回答这个问题。
陈斯欢的膝盖砸在潮湿的泥地上,雏菊从怀里滑落,花瓣散了一地,像一滩凝固的血。
她突然想起伊凡总爱把雏菊插在窗台上的玻璃杯里,说它们“像没睡醒的星星”。
"我过得..."陈斯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
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她允许自己想起除了复仇计划以外的东西。
那些记忆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伊凡在雨里为她撑起的那把伞;在伊凡上体育课留到她坐的位置偷偷传纸条时羽毛般挠过掌心的笔迹;还有没来得及送她上车去参加艺考时,伊凡邮寄给她的那罐柠檬糖,锡纸包装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卡片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陈斯欢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
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带着咸涩的温度,把"好"字晕成了一团蓝色的雾。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哭,不是为愤怒,而是为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她正在变成伊凡最讨厌的那种人:阴沉、怨毒、像一具会走的尸体。
雏菊的香气突然变得浓烈。
在雨水的浸润下,它们散发出某种近乎残忍的清新,像是故意要揭穿她"我很好"的谎言。
陈斯欢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大理石的寒意渗进皮肤,却奇异地安抚了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疼痛。
"对不起..."这三个字比她想象得轻,却震得肋骨发疼。
她忽然看清了三个月来的自己:用仇恨给记忆涂上防腐剂的盗墓者,把鲜活的伊凡变成复仇的图腾。
而此刻雏菊的清香里,伊凡的笑声突然变得真实——不是墓碑上那个微笑的剪影,而是会在雨天把雨伞移向她身上的、带着体温的伊凡。
雨声渐歇时,陈斯欢发现墓碑边缘刻着一行小字,之前被祭品挡住了。
不是墓志铭,而是一句歌词:“当春天醒来时,我们谈论的是花。”
她颤抖的手指描摹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画,突然明白了雏菊的来历——有人和她一样记得伊凡讨厌玫瑰。
陈斯欢记起她总爱把歌词抄在课本扉页,记起她说过“仇恨是种太重的花,会压断春天的枝条”。
远处传来踩碎枯叶的声响。
陈斯欢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背影在墓园铁门外一闪而过。
风掀起那人的衣角,像一片不肯落地的枯叶。
她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在台阶前停住了。
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卡片上的字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仿佛在说:别急。
离开时,她带走了那张卡片,没有回头。
铁门吱呀作响时,最后一瓣雏菊被风卷起,轻轻贴在她湿透的睫毛上,陈斯欢没有拂去它。
在走出墓园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那些雏菊不是祭品,而是一封信——写给所有在仇恨里溺水的人。
而那个陌生人,或许只是另一个在春天里迷路的灵魂。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她手心里皱巴巴的卡片上。
“你过得好吗?”这行字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滴雨水干涸的痕迹,形状像极了伊凡右眼角的那颗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