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灰蒙蒙,零星几声炮仗像是年关将至的预告。
年三十,一大早,华阳镇上就已经年味十足。
忙完的邻居就出来串串门,相互送些年货。
周延忱接过姥爷写好的对联,在背面抹上浆糊后,仔细地贴在门框两侧、上面。
厨房里蒸汽弥漫,姥姥佝偻着腰,在滚油锅前炸着年货,豆腐泡、藕盒、带鱼段滋滋作响,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
……
“婶,你家酸菜还有不?我这想要点来炒猪肉,我家琴琴今年回家了,她就好您家这口酸菜!”隔壁卖早餐的方姐到周延忱家里问。
周延忱姥姥姥爷家是传统的四合院,一进门就是大厅,房间都在大厅的后头。
姥姥正炒着菜,应她:“诶,有的,我等会儿让闹闹给你送过去,正炒着菜还没空拿。”
方姐说:“行,那婶你就先炒着。”
刚走出大门,方姐就碰上买东西回来的爷孙两。
爷爷性格和善热络,和街里街坊都关系好。
“方妹子你这是找我们有事?”姥爷捋着白胡子问。
方姐看见周延忱的时候稍微打量了下他,随后才回答:“周叔过年好,是啊,来找婶借点酸菜炒着吃,我家琴琴刚回来,就想着给她做点爱吃的。”
周延忱似不怕冷,只穿着件加绒的灰色卫衣,他把袖子往上撸,然后换了个手拎袋子,问好:“阿姨过年好。”
“诶,你也是,闹闹今年在这过年啊?”方姐听到街坊八卦说他们家在闹离婚,就随口问问,“你爸妈那都没空吗?”
小时候周泓黎和罗仕过年会带周延忱回镇上过年,周延忱调皮捣蛋的小名在这大家都知道。
“嗯,他们生意上忙。”周延忱有些尴尬,自己这小名看来是摆脱不了了。
姥爷听出来方姐想问什么,也没管语气,打发她走:“行了行了,我们回去先,你也赶紧做饭去吧。”
……
圆桌挤得满满当当,十几盘菜肴层层叠叠,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拜年,音量开得老大,却压不住席间七嘴八舌的喧哗。
大伯嗓门洪亮地劝酒,二婶的筷子精准地给每个人夹着“年年有余”的鱼肚子肉。
小辈们埋头刷着手机,只在大人们给夹菜到眼前时才抬头说声“谢谢”。
姥爷坐在上首,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张张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最终落在周延忱旁边空着的碗上,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无声的叹息。
“老头子,少喝点。”姥姥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就看到姥爷在独自喝酒。
姥爷不贪杯,他是突然想喝了,一听到姥姥劝也就放下酒杯,吃着切好的水果。
姥姥凑近他,安慰:“别多想,黎儿肯定能处理好的。”
“我主要是担心闹闹以后怎么办?”姥爷又叹出一口气。
自从周泓黎把周延忱送到这里后,就一直没有打电话来过,两人的情况是一点都没有传出。
周延忱注意到姥姥姥爷在低声说话,敏锐地感觉到是关于他的事,便起身走过去,揽着两老的肩膀,说:“姥姥、姥爷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我可是都听着啊!”
姥爷和姥姥对上眼神,随后才说话:“你小子是顺风耳?学习你怎么就听不进去。”
周延忱见他们不想说,混不吝地笑了下,说:“那没有,我成绩好着啊,这次我没在白榜了,班上第三十名呢,厉不厉害?”
姥姥揪着他耳朵,脸上是慈爱的笑容;姥爷没真计较他成绩,佯怒说了他几句。
……
午夜将近,窗外的鞭炮声骤然密集,如同沸腾的潮水淹没了城市的夜空,绚烂的光彩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在客厅乱窜,兴奋得小脸通红。
姥爷、姥姥坐到大厅里的主椅上,两人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红封。
一个个小辈上前磕头,说着吉祥话。
周延忱是长孙,先到前磕头,他说:“新岁到来,愿姥姥姥爷吉祥围绕,平安健康常相伴!”
站在旁边的小女孩罗简言穿着大红色棉袄,小脸被帽子挤得肉嘟嘟的,拍手跟着喊:“平安健康!”
大厅里的长辈都被逗得乐呵呵的。
看着满堂儿孙,姥爷和姥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容像秋阳下的蜜糖,又稠又暖,带着一生辛劳终得圆满的安然。
随后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巨大欢呼声。
大家跟着一起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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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
1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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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门隔开了屋内的喧嚣。
她倚着冰冷的栏杆,望着楼下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处零星升起的烟花,炸开的瞬间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随即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
屋内传来亲戚们哄堂大笑的声音,夹杂着表哥炫耀新车的高谈阔论。
这个“家”的热闹,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陈斯欢正出神,回忆着儿时父母在家里过年的场景。
“欢欢!”伊凡从房间的窗里探头喊。
她们住的小区楼相邻,楼层相同,伊凡的房间正对着陈斯欢舅舅家的阳台。
“你小心点,那不安全。”陈斯欢在看见戴着毛茸茸帽子的伊凡出现后,思绪错开,眼里满是她的身影,“怎么啦?”
“你要不要出来玩啊?我带你去个地方。”伊凡的那双眼睛里跳跃着难以抑制的欢快。
陈斯欢先是微微一怔,像春风拂过湖面,随即眼波里碎光骤起。
那笑意先从眼角漾开,细长的睫毛轻轻扑闪着。
她回答伊凡:“好啊!”
……
一蓝一白的身影在路灯下闪过,她们去的地方是镇上的小广场。
这里有零零碎碎的烟火摊子开着,一些贪玩的小孩在扔炮仗。
伊凡神秘地从身后拿出刚刚就藏着的东西——几根仙女棒,开心地分给陈斯欢,说:“看,这个烧起来可好看了,你应该没有玩过吧?”
玩过,小时候爸妈带我玩的。
陈斯欢还是笑着的,眼神里饱含眷恋,她又想起了这些回忆。
“没玩过。”陈斯欢骗伊凡说。
她知道伊凡还没有听说她家里的情况,陈斯欢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隐瞒。
她们并肩坐在台阶上,各自手中擎着一支燃烧的仙女棒。
细碎的光芒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洒落、飞舞,映亮了彼此温柔的侧脸和含笑的眼眸。
没有人说话,只听着火花细微的爆裂声和夜虫的低鸣。
交错的光轨在空中短暂相遇,如同无声的心意交汇。
仙女棒燃烧的速度越来越快,火花越来越稀疏、暗淡,最终只留下顶端一点微弱的、挣扎的红热,几秒钟后,也彻底冷却成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灰烬。
陈斯欢在看到仙女棒燃烧时,眼神瞬间活了过来,像一潭沉寂的春水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生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