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匀本身就气不顺，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霍雪澄在埋怨他回来早了，心里一时又酸又涩，堵得难受。不过他们之间的气氛难得这么好，萧匀只是“哀怨”地看了霍雪澄一眼，尖锐的话一句没说。
“你说呢？”
因为我，霍雪澄心想。
萧匀将画像递给青冥，又嘱咐了几句，然后看向霍雪澄，“回将军府。”
“他还病着，我再陪他在这……”
“带着他，一起。”
不等霍雪澄开口，萧匀继续说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于是，霍雪澄带着赛芙瑞尔坐上了回将军府的马车。萧匀回来得突然，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暂时与他们分开。
“霍大夫，我想回山里。”
听到声音，霍雪澄才堪堪回神。
萧匀似乎有一种魔力。当对方在自己身边时，他心中便是一片难得的沉静与安稳，可对方一离开，那些被努力压制的、不好的情绪就会凶猛地将他淹没，难以喘息。
这很奇怪不是吗？萧匀不喜欢他，但他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柔，那种感觉总让他觉得自己被爱着。可事实一次次告诉他，这些都是求而不得的幻想。
“回山里做什么？太冷了，而且山中最近有狼群出没，非常危险。”
“他会找到我的，我想回到原地，这样我就能更快见到他了。”
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不过出于医者的身份，霍雪澄还是劝道，“即便如此，也要等你病好，至少再养一天，不然他找到你的时候，你也是一具尸体了。”
赛芙瑞尔也意识到目前身体的脆弱，犹豫片刻后决定听话，“好吧。”
看着对方可怜巴巴的样子，霍雪澄轻笑一声，“你很喜欢他？”
“嗯！我很喜欢他，我很爱他。”
霍雪澄没有听过这样热烈的表白，能被人这样深爱着，应该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吧。
感慨过后，霍雪澄忍不住确认，“你们是什么关系？”
赛芙瑞尔不明白霍雪澄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如何描述他与勒茨的关系，于是用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你和那位将军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霍雪澄一怔，随即回道，“我们不是……”
“他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他。”
漫长的沉默后，赛芙瑞尔继续问道，“被我说中了？”
“你说错了，他不喜欢我。”
赛芙瑞尔微微一笑，笑容中显露出几分不符合他外貌的狡黠与冷酷，细细看来，隐隐透出几分大魔法师的神韵。
“他想要保护你，占有你，控制你，你是他带回巢穴的猎物，他想永远护着你。但你那么干净，他不想让你知道他的底色，生怕你沾染上一丝一毫。”
“然而，你想要的仅仅是被肯定、被确定、被需要。你做的越多，他要做的就更多，越多越错，直到……”
“住口。”
霍雪澄温和的神情早已敛去，冷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他可以预见对方即将说出口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而说萧匀的不好，就是触他的逆鳞。
“语言有时候是比行为更加残忍的武器。”
“不要只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如果要听、要说，那就看着他的眼睛。”
“霍大夫，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对么？”
对方的话在霍雪澄脑海中掀起了狂风暴雨，那些覆盖在意识表层的尘埃簌簌落下，得以窥见些许被遮蔽的轮廓。
他既自卑，又自大。
自卑于自己的出身，自卑于自己和萧匀之间无法跨越的差距，不敢多问，不敢多说，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矛盾的是，他又无比自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用自己的认知评价着一切。自大地认为自己能够给萧匀带来好处，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是正确的，是应该收到回报的。
他们从未有过真正的对话。
“不要怀疑，更不要责备自己。”
“爱并不卑微，爱也不伟大。你们拥有同一个灵魂，在爱中共生。”
见霍雪澄散发的威胁散去，赛芙瑞尔抬脚轻轻踢了踢霍雪澄，将对方的思绪拉了回来，“你的将军吃醋了，你晚上好好哄哄他呗？”
“小小年纪，懂的倒是挺多。”
在萧匀的事情上，霍雪澄就会不受控制地变得尖锐，此时理智回笼，看着对面的小孩儿，轻轻一笑，“就该把你扔狼窝里去。”
“……”
“我就说吧，你们俩真般配。”
*
萧匀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下了一天的大雪也终于停下，月亮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辉光，照的雪地一片素白。
“那人安排在哪了？”
“外院。”
见萧匀改路要去外院，乌桕连忙说道，“小公子在您院中等候。”
萧匀脚步一顿，没想到霍雪澄对那人如此上心，甚至为此主动来找他。
真是要气死了。
匆匆赶回主院，萧匀一眼就看到了霍雪澄。
院子里的梅花此时开得极好，然而当霍雪澄站在梅花旁边，梅花的艳色霎时暗淡了下去，不过尔尔。
“这么晚了，在外面吹风做什么？”
霍雪澄早就察觉到萧匀的脚步，转身静静望向对方，等萧匀来到身边时，将自己的手炉塞到了对方手中，“自然是等将军了。”
“目前还没有收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
“嗯。”
萧匀攥紧手炉，越想越酸，“还以为你会留在外院照顾他，如果只是想要消息，不需要等我。”
霍雪澄的所有思绪都在白天整理清楚了，是以此刻的他无比冷静，敏锐地察觉到萧匀的异常。
“他说将军似乎吃醋了，让我来好好哄哄将军，将军需要吗？”
看着萧匀瞪大的眼睛，霍雪澄笑了，没有执着于刚刚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将军今日冒雪回来，是因为担心我么？”
萧匀从刚刚的话中回过神来，立刻明白霍雪澄正在做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同时将拴在两人身上的、那根无形的“线” 收回自己手里。
“是，我很担心你。”
“最近一直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霍雪澄凝视着萧匀的眼睛，“将军为什么道歉。”
“我想要选择你。”
“是我的疏忽，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不能保证将你护住，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霍雪澄，再给我一点儿时间，以后不会再有这些事了。”
萧匀又向着霍雪澄靠近了一步，抬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脸，“好不好？”
“将军。”
“应该是我道歉，是我太笨了，惹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萧匀笑了，“我道歉了，你也道歉了，这件事可以翻篇了，对吗？”
“嗯。”
就这么简单的寥寥数语，却带着难以想象的力量，轻易打碎了两人之间的全部隔阂。
“之后该怎么办？需要我怎么做？对不起，我不懂这些……”
“不需要懂这些，别害怕。”
霍雪澄的眼尾泛着红，说话时不自觉地在他掌心蹭了蹭，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似乎在无声地等着他的回答。但萧匀没心思再说这些，一种更为隐秘的欲望悄然攀升，手指慢慢滑到了霍雪澄的唇角，他们已经挨得足够近，呼吸相交。
“这些以后再说。”他微微张开唇，抿了抿霍雪澄的唇角，声音也低哑了几分，“我还在吃醋，你要怎么哄？”
“这样可以吗？”
萧匀如愿得到了他想要的。
“将军，我喜欢你。”
说完，霍雪澄意识到这句话的程度远远不够。
“我很爱你。”
萧匀正要开口回应，却再次被堵住了嘴。
“霍雪澄……”
对方一改刚才的“软绵绵”，突然变得极为强势。
论武功，萧匀不可能被霍雪澄束缚，然而对方不过在他背上拍了拍，所有的肌肉好像都卸了力，任人施为。是了，他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霍雪澄一点儿一点儿养回来的，对对方毫无防备。
直到萧匀快要窒息，霍雪澄才松开了控制。
过了许久，萧匀才平复下来，“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一点儿都不乖。”
霍雪澄正趴在他肩颈处，闻言只是轻轻哼了几声，仿佛撒娇一般。
萧匀轻轻顺着对方的头发，“霍雪澄。”
“嗯？”
“我也喜欢你。”
其实萧匀一直在思考他和霍雪澄的关系。
一开始大概是感激之情，感谢对方将自己从泥潭之中拉了出来，感谢对方的陪伴和照顾，那段时光足够痛苦，但也衬得快乐弥足珍贵。
然后他开始觉得霍雪澄可爱有趣，很乖但也很傻，他有时候也有些生气的，但马上他就会想护着对方，可惜总是有意外发生。
他其实不太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直到那天，霍雪澄被人掳走，他险些永远失去对方。直到后来，霍雪澄不愿意再靠近他，甚至不愿意与他说话，他们渐行渐远。直到今天，因为对方靠近别人而感受到无边的嫉妒。
他忽然意识到，霍雪澄是他的心。他想要对方留在他的身边，他渴望彻底拥有对方。
“我也很爱你。”
把一切说开这件事，比霍雪澄想象中要容易了太多。
他们一晚没睡，在一字一句间，缓缓地重走了过去的时光，又在晨光熹微时，商定了往后要同行的路。
他看到了萧匀的痛苦和极端，也看到了自己的幼稚和莽撞。他看到了萧匀的坚韧和谋略，也看到了自己的勇敢和赤诚。他理解了萧匀默默地保护与疼爱，也明白了自己之于萧匀，具有什么样的支持与意义。
至此他也懂得了在马车上瑞瑞和他说的那句话。
爱并不卑微，爱也不伟大。我们拥有同一个灵魂，在爱中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