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芙瑞尔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景象,十分茫然。
最近,渊海之主和圣女莫斯雅再次闹得“难舍难分”,为数不多能同时震住两人的大魔法师被邀请前往梅里亚主持公道,协助一“人”一“怪”重新签订人类与深海之间的古老契约,建立新的海陆秩序。
勒茨对此事完全不感兴趣,但赛芙瑞尔上次在海底没玩够,还想再去看看,于是借此机会,他们又去了梅里亚。
不过,被养得越来越“娇气”的精灵玩了几天后就觉得无趣,梅里亚的气候也很不舒服,于是精灵躲进了大魔法师创造的森林之中,成了一个随身专属“挂件”。
这天,赛芙瑞尔如往常一样在森林中玩耍,以及学习魔法,他最近正在练习的是空间魔法,想要给勒茨创造一个惊喜。
在一起越久,赛芙瑞尔越是沉溺于大魔法师的魅力之中。
对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像是精心拨弄的琴弦,总能轻易撩动他的心,让他甘愿将自己的一切,无论生命、灵魂还是信仰,毫无保留地、虔诚地献到对方面前。
然而,大魔法师总说,“我想要的,只是赛芙瑞尔因我而感到快乐。”
赛芙瑞尔心想,这简直再容易不过。
与你相伴的每一寸光阴,呼吸的每一个瞬间,都浸满了无可替代的快乐与幸福。
无所不能的大魔法师。
想到爱人,赛芙瑞尔就露出了甜蜜又羞涩的笑意,而这一刹那的分神,就让念出的咒语的某个音节发生了细微的偏差。
意外发生了。
脚下骤然腾空,无边的黑暗瞬间将他吞噬。等赛芙瑞尔恢复意识,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正在一片陌生的山林之中。
狂风呼啸,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寒冷刺骨。
更糟糕的是,赛芙瑞尔发现精灵之力、魔法、乃至他背后的双翼完全受限,无法调用。失去了魔法维系的长袍只是一层单薄的织物,赛芙瑞尔很快就被冻僵。他强撑着身体在附近搜寻了一圈,什么种族都没碰到,最后只好躲在一棵大树下勉强避风。
赛芙瑞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分析出意外发生的原因,推测自己可能进入了一个特殊的空间。他开始思考回去的办法,回想勒茨教给他的一切,然而不管他怎么尝试、如何调整思路,所有努力都毫无回应。
如果是以前的赛芙瑞尔,这样的处境可能也不算什么。但被勒茨好好养着之后,冷风一吹,鼻尖就泛起了酸意,委屈得想哭。
他在这里乖乖等了这么久,勒茨怎么还不来找他?
此时的赛芙瑞尔还不知道,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在这样的环境中很快就会被冻死。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醒一醒……”
“不能睡,再坚持一下……”
他似乎被人背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僵硬感褪去,然后就是极热,呼吸变得沉重而困难,整个人似乎都要燃烧起来。混沌之中,他还听到了忽远忽近的说话声,然而他的头很痛,难以辨析其中的含义。
“他的情况很不好。”霍雪澄取下银针,“今晚我先不回将军府了,在这里看着他。”
站在霍雪澄身后的白叶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今天的情报该怎么写,直觉大事不妙。和玄衣还有暗处的几人对了个眼神后才回应道,“是。”
“有查到他的身份吗?”
“暂时还没有。”
霍雪澄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小孩儿,轻轻叹了口气。
传闻中有一味名叫雪还兰的药草,盛开于埋葬生命的时节,可为弥留者盗回半寸光阴。药草生长于高山之中,于暴风雪中绽放,霍雪澄此行的目的正是这味药。
传说神乎其神,但霍雪澄不怎么感兴趣,这药草也没有珍奇到需要他冒如此大风险、迎着风雪上山,只是,他不想留在将军府。
只要还在将军府,他就会想起萧匀在悬崖上做出的选择,想起萧匀说的那句“我不喜欢他”,心口就会疼得厉害,疼得他喘不过气来,继而陷入一种无法挣脱的、痛苦的情绪中,无心再做任何事。与其这样,不如让自己忙起来。
谁想到,雪还兰没找到,先找到了这个小孩子。
霍雪澄没有见过这种外貌的人,又或者说,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人。
对方的头发是浅浅的金色,皮肤也极白,但有一双诡异的绿色眼睛。发现对方的时候,人正蜷缩在树下,被积雪覆盖,穿着十分单薄的袍子,已经彻底冻僵了。
将人从雪堆里救出来,霍雪澄很快发现对方的气息不对,结合外貌,他推测这可能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罕见病症。而对方之所以这样出现在荒林之中,很可能是因为这种病被家人抛弃了。
这个想法一出,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没有多想就将对方救了下来。然后才意识到,他在京城里没有家,他也不知道能将对方安置在何处。最后只好找了一家客栈,先帮对方解决急症后再做打算。
等对方情况稳定已是深夜,霍雪澄也松了口气,离开床边,走到了窗前,轻轻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
夜风钻了进来,带着京城冬日的寒意,月色朦胧,雪花无声飘落,将天地染成一片纯净的苍白。
霍雪澄静静望着窗外,彻夜未眠。
*
赛芙瑞尔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类。
一个很特别的人类,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重的悲伤。
对方的衣着很奇怪,周围的装饰也很奇怪,是他没有见过的模样。正在他观察四周的时候,那个男人看了过来,对方也在观察他。
“你醒了?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赛芙瑞尔一愣,他竟然可以听懂。
联想到被限制的精灵之力、魔法还有自己的翅膀,现在的处境很像勒茨给他讲过的故事,他可能到了一个异世界,这个世界会帮他适应里面的机制和设定。事情变得更麻烦了,他要怎么去找勒茨?!
看着小孩儿快要哭出来了,霍雪澄揉了揉自己的脸,怕是自己愁眉苦脸了一晚上的模样把人家吓坏了。
“你别怕,我是霍雪澄,是一名大夫,如果你有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
“我没有不舒服了。”赛芙瑞尔尝试着开口,“多谢。”
霍雪澄走到桌前,拿起笔墨,“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在哪里?你想回家吗?”
赛芙瑞尔疯狂点头,他当然想回家,他好想好想勒茨。不知道勒茨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很着急?没有他在,万一勒茨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想回家!”
“别急。”霍雪澄轻声安抚对方的情绪,“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赛芙瑞尔。”
面前的男人表情有些茫然,赛芙瑞尔想起这里可能有机制设定,这个名字或许不行。忽然,赛芙瑞尔想起勒茨偶尔会唤他的昵称,尝试着发音出来。
“瑞瑞。”
倒是一个非常童真的名字,霍雪澄记了下来,“你的家在哪里?”
“源溪森林。”
“森林?”霍雪澄愣了一下,“你住在山林里?”
“嗯嗯。”
“你的家人呢?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勒茨,他是一个魔法师。”
“嗯?”
果然,机制很难打破,赛芙瑞尔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怎么介绍魔法师这个职业比较好。
“他无所不能,他是最最最厉害的人!他最好,也最疼我了。”
无所不能么?霍雪澄执笔的手一顿,看着坐在床上的小孩儿,听着对方柔软的、充满爱意的话语,或许,他之前猜错了。
“他长什么样子?我可以让人帮忙找一找。”
“他非常英俊。”
霍雪澄忍俊不禁,打断小孩儿滔滔不绝的、各式各样的赞美,将笔墨送到床边,“你能画出他的样子吗?”
“可以!”
出乎意料的,对方的画工十分了得,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霍雪澄就收到了一张画。看着画上的面孔,再抬头看看眼前的人,这俩人,说不出具体哪里,很相似。
“确实非常俊美。”
门外,萧匀抬起的手悬在了半空。
萧匀这几天在附近的州郡办事,收到霍雪澄冒雪进山的消息后就立刻往回赶。谁料走到半途,消息就变成了“捡到个年轻男人”、“悉心照顾”、“夜不归宿”。
看到这些消息,萧匀心里登时起了一股无名火,这股火越烧越旺,赶到这里时,他怕自己的脸色太不好看,让霍雪澄更不愿意跟他说话,就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好不容易上来,结果呢,霍雪澄在说什么?!
非常俊美?呵,别让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们是在哪里走散的?”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的,结果……”
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霍雪澄正认真地对比着画像和眼前之人,试图找出那微妙的相似在何处,同时在心中梳理着他观察到的、瑞瑞身上的异常气息,推测着两人是何种病症。听到敲门声也没多想,以为是打听消息的玄衣回来了,随口应了一声。
等他意识到走进来的是谁之后,猛地抬起了头。
来人气势太强,赛芙瑞尔立刻感知到巨大的危险。但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异世界,他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水平,更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处理。强压下自己本能的攻击动作,迅速躲到了霍雪澄身后。
霍雪澄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这才回神,移步将小孩儿挡住。
而这个动作,明显刺激了萧匀。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深深吸了口气。
“霍雪澄。”
“将军。”
霍雪澄敏锐地感知到萧匀的不悦,正想说点儿什么,萧匀却先开了口。
“报官了吗?能确认身份么?”
“嗯,报过了,还没查到什么消息。”
萧匀径直走到桌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东西给我。”
“嗯?”
“东西给我,我帮你找。”
霍雪澄这才意识到萧匀是在要他手里的东西,于是他也走到桌前,将刚刚记录下的信息和画像递了过去。
房间里紧绷的气氛这时才缓缓散去。
赛芙瑞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霍雪澄和刚刚进来的黑衣男人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
在大魔法师方方面面的熏陶下,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单纯的傻精灵了,马上看出眼前这两个男人有问题!
正看得起劲,那个黑衣男人再次朝他看了过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反感。
“在哪里走失的?”萧匀冷声问道。
“昨天的那座山……”
见对方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霍雪澄主动接过话,“双影山,我昨天上山采药时捡到他的,当时只有他一人,不知道在雪里冻了多久。”
“昨天雪那么大,上山做什么?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嗯?”
霍雪澄看着萧匀,听着对方带有关切的话语,忽然意识到,他们好像已经有太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嗯,以后不会了。”
瞥见萧匀衣服上沾了许多水迹,霍雪澄赶忙拿了干净的帕子递给对方,又将暖炉向对方那边推了推。
见萧匀接过帕子,没有排斥,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难得好些,霍雪澄主动问起,“将军不是过几日才回吗?怎么今天冒着大雪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