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不是可以直接找到苏迩纳呀?”
“可以,但你没有同我说。”
“……”
“而且,你能支付得起报酬?”勒茨故意冷下脸来吓唬小精灵,“想要找我帮忙,代价可比和渊海之主交易要沉重得多。”
赛芙瑞尔知道勒茨是在逗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获得的勇气,直接跳到了大魔法师身上,用脸颊去蹭对方的脸,“求求您。”
勒茨整个骷髅架子都僵住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魔法攻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抵挡。
“……下来。”
“求求您。”
“……先去见白鸦。”
原来不知何时,“布偶娃娃”已经停下,正瞪着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俩。
赛芙瑞尔忽然有些尴尬,脸一热,赶忙从勒茨身上跳了下来,然后就看到了远处停着的车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二节车厢,如同十二个黑色半透明的“冰晶棺椁”,表面上闪烁着和火漆上相同的霜纹。每个车厢都由一头冰原巨牛牵引,此时这些巨牛正趴在冰雪之上休息。
车队之中竟然一个护卫都没有,轻易便能靠近,赛芙瑞尔终于看清车厢里的东西。
里面整整齐齐陈列着各种货物和俘虏,四周环绕着透明的寒冰,每一张面孔都凝固在被捕获那一刻的惊恐之中,如同被永恒封存的标本。
然而赛芙瑞尔从车队尾部找到头部都没有看到苏迩纳的身影,除了在第一节车厢的角落处,发现了一缕被冻结在冰壁上的粉色长发。
勒茨也看到了那缕头发,怕精灵难过,出言安慰道,“没事的,他还活着。”
赛芙瑞尔点了点头。
穿过这些寻常车厢,中间则立着一个更为华美的、仿佛一个移动宫殿的车厢。顶上矗立着一尊乌鸦骸骨雕塑,骨翼展开,每根羽毛都是尖锐的冰刺。厢体的外壁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器官、骨骼、牙齿、宝石、金币,琳琅满目,恐怕都是主人昔日做下交易时留下的纪念品。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了。
白发如凝固的冰瀑垂落肩头,一双红瞳像是落在无垠雪原上的两滴血,鲜艳得刺目。对方的皮肤已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青黑色的血管以及其中缓缓流淌的、细碎的冰晶。而在胸膛深处,是一颗被冰冻的心脏。
赛芙瑞尔立刻明白了勒茨刚刚提到的“解冻”是什么意思了,这个人,似乎马上就要变成一座冰雕了。
“傲慢的大魔法师,好久不见。”
荒原上突然掀起的暴风雪被无形之手遏止,铅灰色的天幕从中撕裂,久违的阳光刺破阴霾,洒落在这片寂静的土地上。
大魔法师站在阳光下,似乎终于满意了,才向北境的主人施舍了一个眼神。
“好久不见,你还是没什么长进。”
赛芙瑞尔听不懂北境的语言,也没有察觉到发生在一瞬间的交锋,抱住“布偶娃娃”躲在勒茨身后。
“大魔法师亲临北境,所为何事?”
他当然没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让精灵来问话,就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对了,有语言障碍。
“日光精灵,苏迩纳。”
白鸦没有说话。
“可怜的人类,意外捕获了日光精灵,得知了更多有关古神契约的秘密,于是向渊海之主询问如何重新签订古神契约,甚至不惜献祭自己的孩子。”
勒茨整理着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冰冷的声音继续陈述着,“可惜了,连古神契约的影子都没见到,不管怎么尝试,都没有成功。”
“没想到你也对古神契约感兴趣。”白鸦嗤笑,“大魔法师高高在上,当然看不起我们这些艰难求生的人类。”
“我说过,这颗心就是你的心。”
“不是!当然不是!这都是那些人对我的诅咒!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诅咒!”
勒茨转身,从赛芙瑞尔怀里抱起了小女孩,随后看向白鸦。
“这也是你的心。”
白鸦彻底愣住了。
“露娜!”
勒茨松开手,“布偶娃娃”飞快地扑向了白鸦。
白鸦本能地想要躲闪,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惊恐地看着被舍弃的女儿扑入自己怀中。出乎意料,对方没有丝毫攻击性,如同他们之前有过的所有拥抱一样。
“爸爸,为什么不带露娜走呀?”
“我……”
那一瞬间,无数张面孔在他眼前重叠,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曾在最后一刻问出相同的话,为什么。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他献祭了所有,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亲手送去交易。他试过所有方法,他愿意舍弃全部,却依旧拼凑不出一个像人的自己。
他是一个人啊,他不是雪魔,他不是怪物,他们抛弃他是错的,是错的!
他只是想变回一个正常的人啊。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不过露娜似乎也不执着于一个答案,“没关系呀爸爸,那我回来找你就好啦,不要再忘记露娜了,好不好?”
白鸦只觉得心脏剧痛,他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冷冷地看向勒茨。
“用精灵语回答我的问题,我现在不想动手。”
残忍又狡猾的大魔法师。
“你们要找的精灵在亡语冰渊,他中途逃跑了,我不知道他现在的位置,但他大概率逃不出来,还在里面。”
“我们应该怎么进去?”那个地方一听就十分危险,赛芙瑞尔探出头来问道。
“……”
白鸦不明白,与大魔法师同行的精灵为什么会舍近求远问他这种问题,等想明白之后,震惊地看向勒茨,现在的行事已经变成装无知和扮柔弱了么?
勒茨勾了勾手指。
一个漆黑的罗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勒茨手里。
勒茨转头就将罗盘递给了赛芙瑞尔。
看过这一切,白鸦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猩红的眼睛里泛起了几分恶意。
“傲慢的大魔法师,那你呢?”
“他是你的心吗?”
*
“刚刚白鸦说的话,有很多我都听不懂。他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让您不开心了对吗?”
精灵的声音中透露着关切,勒茨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道,“没有。”
“送给您,不要不开心啦。”
勒茨看着精灵举到他眼前的一朵小花。
北境苦寒,植被极少,天地间常是一片苍茫的白。然而就在这皑皑白雪下,偶尔能瞥见一两朵顽强绽放的小花。
它们的花瓣不过指甲般大小,但每一枚花瓣都呈现不同的颜色,有的浅粉如朝霞,有的淡蓝似冰川,有的橙黄如凝结的阳光,还有绛紫、奶白、雪青等等交织在一起,将北境所有难得的色彩都揉进了这微小的生命里,在雪地之中熠熠生辉。
他刚刚看见精灵蹲在那里在挖什么,没想到是在摘花。
“谢谢。”
勒茨接过小花,又牵起赛芙瑞尔的手,这朵小花就进入手腕上挂着的到一颗“魔法球”中。
“大人,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
“琥珀。”勒茨拨弄着金黄色的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斑,“也是凝固的时光。”
凝固的时光。
赛芙瑞尔凝视着眼前的魔法师。
对方依旧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下,容貌难辨,可赛芙瑞尔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悲伤,正从那沉默的身影中弥漫开来,让他的心中也跟着泛起苦涩。
他们之间所经历的一切,正如这雪地中的小花,丰富多彩,但被凝驻于琥珀之中,虽是永恒,却也再无未来。
“我不应该摘花的。”
勒茨抬起手,刚刚那朵小花悄然浮现于他的指尖,随后飘远,重新在雪地上扎根。而原本包裹它的那颗珠子里,只留下了一道美丽的幻影。
赛芙瑞尔依旧觉得心口酸涩难忍,忍不住抬起手臂,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如同一尊凝固了时光的雕像,在这风雪之中,将拥抱镌刻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