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法师再次伪装成了猎魔人的模样,用精灵的话来说,这样目标比较小,不至于每天都担心有人来寻仇。
他会怕有人来寻仇?不过精灵似乎挺害怕的,于是勒茨没有拒绝。
渊海之主告诉他们苏迩纳还活着,就在白鸦手上,赛芙瑞尔松了口气。那个“布偶娃娃”悬浮在半空,无声地为他们指引方向,如今不必再担心商队改道,行程从容了许多。不过赛芙瑞尔也没有松懈,每经过一座城池,无论规模大小,赛芙瑞尔都会仔细打听苏迩纳的消息。
然而一路问询,始终杳无音信。
不过倒是听说在北境的亡语冰渊附近,住着一群冰霜精灵。听起来是之前遇到的半精灵的母亲所在的族群,赛芙瑞尔还没有见过冰霜精灵,很感兴趣,等找到苏迩纳后,准备一起去拜访。
这天他们抵达了北境外的一个无名小城,几枚银币让猎户收留了他们一晚。
房子虽然又小又破,里面却有一个小小的壁炉,旁边堆着干柴,快要冻僵的精灵立刻扑了上去,指挥着大魔法师生起火来。
越靠近北境,气候越为严寒,赛芙瑞尔的袍子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而勒茨还是之前那副装扮,无论严寒酷暑,肤色都一成不变。
看着勒茨的脸,赛芙瑞尔欲言又止。
勒茨看着窗外的风雪,主动问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眼。”
答案出乎意料,“因为什么?”
“您的眼神,我可以认出您看我的眼神。”
精灵竟然如此敏锐。
当然还有其他方面,不过赛芙瑞尔不准备细说,“而且,您的神情很违和。”
赛芙瑞尔摸了摸自己的手,已经被炉火烤得温热,于是起身跑到勒茨旁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脸颊。
哇,竟然是真实的皮肤。
“比如您说话的时候,只有嘴唇在动,笑的时候也是,脸颊都不会动。还有呀,不管冷热,您的皮肤都是相同的颜色。”
勒茨有一本很厚的笔记,里面详细记载着人类身体每一块肌肉的形态,也因此,他才能精准复刻出自己曾经的五官和轮廓,但他早已经忘记应该要怎么笑了。
做得再像,依旧是虚假的。
“那应该呢?”
赛芙瑞尔牵起勒茨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向对方冰冷的掌心。
壁炉中跳跃的火光落在精灵红润饱满的脸颊边,晕开一层温暖的光晕。那一点点暖意不断蔓延,直至勒茨原本冰冷的掌心也变得滚烫。
“您摸摸看呢?”
精灵笑了起来,饱满的脸颊将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挤成月牙,这个笑容太过鲜活,像是枝头刚刚熟透的红苹果,散发着甜美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去咬一口。
忽而眼尾垂下,唇角微微下撇,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被雨水淋湿的、可怜又可爱的小动物,恳求你的安慰与照顾。
接着精灵瞪圆了眼睛,皱着鼻子,似乎想做出生气的表情,可那扑闪的睫毛和压不下去的嘴角,让这副佯装的恼怒变成了撒娇,最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勒茨的手早已不受控制地恢复了白骨的形态,没有了皮//肉的阻隔,以最直接的方式感受着柔软可爱的精灵。快乐顺着骨骼传递过来,勒茨也忍不住笑了。
这是一个极为舒展而生动的笑容,眉眼和唇角都带着真实的温度,将那英俊的面庞点亮到了极致。
那一瞬间,赛芙瑞尔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黑袍之下的那个真正的勒茨,深邃又危险,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心头一跳,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慌忙移开了视线。
“您学会了吗?”
“嗯,学会了。”
“您真厉害。”
“谢谢你。”勒茨轻轻挠了挠精灵的下颌,“想要什么奖励?”
“您可以带我去我们的森林吗?这里好冷呀。”
*
勒茨看着蜷缩在沙发中熟睡的精灵,感觉很微妙。
他不明白精灵是怎么做到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眼前又愿意主动亲近自己的。难道他之前施加给对方的折磨,轻易就能被遗忘?还是说自己近来表现得太过温和,让精灵放下了戒心?
又或者,寻找苏迩纳这件事太过重要,重要到赛芙瑞尔明明知道和自己同行是危险的,也还是想要借助自己的力量,把那些信仰统统抛到了脑后。
这个想法一出,大魔法师的心情急转直下,他又回看了之前的预言,在那短暂幻境的一角,看到了与赛芙瑞尔同行的苏迩纳。
苏迩纳的容貌符合精灵族传统的审美,但过于千篇一律。对方的身形纤细单薄,甚至可以说是干瘪,放血都放不出来多少。相比之下,还是赛芙瑞尔这样鲜活饱满、富有生命力的模样更好看。
勇敢、纯净又美丽的小精灵。
睡梦中的赛芙瑞尔不知道贴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词又多了一个,他又梦到了勒茨,这次对方留给他的依旧是一个背影,让他从焦急和痛苦中醒来。
他又想到勒茨和他之间已经生效的契约。
勒茨为什么想死呢?
赛芙瑞尔静静望着坐在书桌前的人,对方正专注地记录着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以他现在的身份,有太多问题问不出口。
您为什么想死呢?
您为什么变成现在的模样?
猎魔人的样子,就是您曾经的样子么?
在您眼中,我曾经做出的选择,有没有错?
您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勇敢的精灵么?
您又为什么,愿意陪我走这一程呢?
天刚蒙蒙亮,勒茨没想到精灵醒得这么早,然后就是盯着他出神。
“睡好了?现在出发?”
“嗯?”
“……”
“好!”
一踏入北境,就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恶意的寒冷,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从大地深处渗出,爬上脚踝,钻进骨髓,最后在心脏中凝结成冰,直至将生命彻底冻结。
哪怕赛芙瑞尔穿着勒茨重新给他做的魔法斗篷,手腕上还挂着一串会发热的漂亮“魔法球”,将严寒彻底隔绝在外,他还是能察觉到这片土地的荒芜、沉寂和残忍。
灰鼠提供的地图到北境之后就是空白了,好在还有“布偶娃娃”在前面带路。
“她这么可爱,白鸦怎么舍得呢?”
帮渊海之主解决了封印问题,又有勒茨站在他旁边,赛芙瑞尔有了和渊海之主交流的勇气。
他不知道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怎么被渊海之主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但过去的事已经无法逆转,赛芙瑞尔不想要这个女孩来带路,只希望渊海之主能够放她自由,不要再将对方作为交换的物品。
然后他才知道,是小女孩自己的执念,她想要回北境,想要寻找自己的父亲,因此才有了感应对方位置的能力。希望赛芙瑞尔能够帮她圆梦,而带路就是她给出的报酬。
他不知道小女孩的执念是因为恨意、爱意还是只为寻找一个被抛弃的理由,在征得小女孩同意后,他们才一起上路。
“也不知道白鸦交换的是什么。”
“那天怎么不直接问渊海之主?”
“小女孩在场呢,也许她就是想亲自和父亲求一个原因,我若是问了,渊海之主万一发表一些暴论,她听了该有多伤心啊。”
可有些时候,至亲之人说出的真相更为残忍。
不过勒茨没有多说,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灰鼠和你讲过白鸦的事情么?”
“没有。”
“传闻他生于北境的霜誓荒原,因天生白发红瞳被视为‘雪魔’后裔,被祭司下令遗弃在风雪之中。濒死时却被一群白鸦包围,用羽翼为他取暖,又用腐肉进行喂养,使他活了下来。”
“白鸦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杀了那些祭司,杀了见死不救的、霜誓荒原的族人,甚至杀了收养他的养父母,又杀了不少大富商,为他的商会奠定了基础。”
“他与白鸦一族有着亲密的合作,北境中,甚至大陆上的消息都逃不了他的监视,北境商会逐渐壮大,终年游走于赫西韦大陆。”
“而他所求,并非财富,而是解冻。”
精灵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解冻什么?”
“他的心。”勒茨解释道,“他的心被冰冻住了。”
“那他是不是也找您求助过?”
“没错,不过我也帮不了他。”
“那他何必还要找渊海之主做交易?您都帮不了他,渊海之主更不可能了呀。”
勒茨挑了挑眉,忍不住勾起唇角,“你说的对,没有人可以解冻那颗心。”
因为那就是他的心,可执着的人永远不会相信。
“他向渊海之主求的是其他东西……”
“等一下,大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
“无所不能的、伟大的大魔法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