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会让灵魂更加美味,哈哈哈哈哈……”
“放了他,我和你做交易。”
“不是老身不放,这幻境只能靠自己走出来,是他走不出来,注定死在这里!”千魇婆地笑声尖锐刺耳,“高高在上的狐君也会和老身做交易,哈哈哈哈……”
幻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江澍也经历了一遍又一遍,那双江澍喜欢的淡粉色眼睛渐渐变成了浓郁的红。
“既然你放不了人,那就去死吧。”
*
江澍的生日刚好在八月底,他会在今年的九月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不过他觉得上学不如和爸爸妈妈一起游历四方更快乐,他不太想上学。
“为什么不想上学呢?小宝宝都是要上学的呀。”
女人笑着蹲下身,揉了揉江澍的头,“上学以后确实不能常常出来玩了,听说栖灵峡景区新开了一个露营基地,我们一起去露营怎么样?那里有山有湖,让你爸爸带你去抓鱼,好不好?”
“好呀好呀!要去露营,要去露营!”六岁的江澍还是个矮小的小豆丁,听到可以出去玩就开心地满院子跑了起来。
“这么皮,都被惯坏了。”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
“哪里皮?这是活泼,你以为都像你,天天板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你钱似的。活泼才好,每天开开心心的。”
“……”
男人揉了揉自己的脸,对着窗户笑了笑,哪里板着脸了?很帅好吧?!
栖灵峡露营基地管理得很好,分区划片,大家互不干扰。游客只需自带帐篷与睡袋,做饭与充电照明的装备营地都已经准备好,十分便利。
一家三口抵达后,顺利地支起了帐篷,江澍跟着爸爸妈妈去湖里摸了鱼,还在草丛里抓到了一只叫得很大、很大声的青蛙,晚上他们一起看萤火虫,听爸爸妈妈讲惊险刺激的捉妖故事。
江澍度过了非常、非常快乐的一天,他们明天还要去吃小蛋糕,妈妈同意让他自己吃一整块,江澍就在期待中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然而,这个美梦终结于一阵剧烈的颠簸。
江澍在晃动中惊醒,周围十分昏暗,天才蒙蒙亮,眼前的景物极速倒退,江澍发现自己正在快速移动。
“妈妈……”
一双带血的手用力按在了他的脸上,江澍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母亲的脸被树枝刮得布满血痕,那双眼睛盈满了悲伤与痛苦,母亲手臂颤抖,死死将他抱在怀里,在林中夺路狂奔。而他的父亲就在不远处,挡在一个庞大如山岳的怪物面前,阻挡着对方向他们靠近。
江澍一动也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出。
突然怪物大声咆哮,他的父亲倒了下去,他只听到父亲最后的喊声。
“快跑——”
母亲奔跑的动作猛然停下,他们旁边恰有一棵倒下的巨大枯木,母亲将他放下,飞快用泥巴和杂草将他掩埋,只留了一双眼睛和透气的鼻孔。
“江澍。”
眼泪、汗水混着血液从母亲的脸上滑落,可他被泥土压住,无法帮母亲擦拭。
“小澍别怕,在这里待一会儿,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
“不要发出声音,不能发出声音,小澍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他的母亲已经来不及等到他的回答,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个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消失,江澍也终于从泥土坑里挣扎了出来。
周围变得寂静至极,他听到了爪子划破皮肉的声音,听到了五脏六腑被揪出的声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了怪物咀嚼时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他看着怪物吃光他的父母,然后拖着庞大的身躯离开了此地。
江澍的身体早已经僵硬,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他想要大哭,想要求救,可他记得妈妈和他说的最后的话。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布满了肉碎和血液的草地上,张着嘴大声地哭嚎着,哭嚎着,哭嚎着,直到喉咙干涸地吐出血来,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江澍后来被江家人带了回去,可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麻木地躺在床上,再次睁眼,竟又回到了儿时。
“爸爸妈妈……”
“小澍你看,妈妈给你买的新书包,喜不喜欢?”
“我不想上学……”
“为什么不想上学呢?小宝宝都是要上学的呀。”
女人笑着蹲下身,揉了揉江澍的头,“上学以后确实不能常常出来玩了,听说栖灵峡景区新开了一个露营基地……”
一次又一次。
“小澍别怕,在这里待一会儿,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
“不要发出声音,不能发出声音,小澍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一次又一次。
小小的江澍泪流满面,汹涌的泪水混合着泥浆让他变得无比狼狈,他一动也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出。
就在这时,打斗声消失了,怪物的咆哮消失了,就连风都静止了。
江澍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白衣、白发的男人蹲在了他的面前,那双粉色的眼睛中盛满了温和的笑意,对方也不嫌脏,抬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泥土,然后将他从泥堆里拔了出来。
“不哭了,好不好?”
接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出现在他面前,那是父亲的配剑,却在他面前嗡鸣不止。
“去吧,杀了那个妖怪。”
小小的江澍并不敢动,简九珩揉了揉对方的头,“我在这里,它伤不到你。”
“去吧,别怕。”
那把看似沉重的长剑落在江澍手中时却变得无比轻盈,还没有剑大的江澍挥着剑直直向怪物砍去,怪物不堪一击,轰然倒地。
江澍再也撑不住,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长剑“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他颤抖着抬起眼帘,看到了重伤的父母。
他们的脸上布满血污,但眼神是那么的温柔,蕴含着世间最纯粹的爱意。
“爸……妈……”
“去吧,小澍。”
“永远快乐。”
“永远无畏。”
眼前的场景骤然碎裂、消散,只留下江澍跪在原地,无声地哭喊。
简九珩走了过去,蹲在江澍面前,“我在这里,不会有人、有妖敢来伤害你。”
“不要怕。”
“哭出来。”
一开始是小声啜泣,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不似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囚禁多年的野兽终于挣断锁链,沙哑、破碎,是被生生撕裂的灵魂发出的哀鸣。
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骤然爆发,江澍的法力已经失控,害怕对方失控伤到自己,简九珩紧紧将人抱住,任由对方撕扯、捶打,承受了对方所有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哭嚎渐渐微弱,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忽然场景一变,焦黑的土地在脚下蔓延,灼热的气浪蒸腾而起,连空气都被高温炙烤得微微变形,他们来到了一片焚烧过后的废墟。
江澍整个人都窝在简九珩怀里,哭到力竭,但他的思绪渐渐清明,知道现在在哪里,只是不知雨秀山怎么变成了这样?他正想开口,就听到了简九珩的声音。
“江澍。”
“我有点儿累了,不过不用担心,睡一觉就好了。”
江澍缓缓从简九珩的怀中抬起头,却在看清对方时浑身一僵。
简九珩的身躯已经变得近乎透明,轮廓模糊得几乎要融入空气。
江澍瞳孔骤缩,伸手想要抓住对方,然而他一动,简九珩的身影就散了,化作一缕微光,彻底湮灭在焦灼的风里。
刚从梦魇中挣脱,转眼又坠入地狱。
江澍僵在原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让他瞬间窒息,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无法动弹。直到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才理解简九珩刚刚说的话。
“简九珩——”
“简九珩——”
“简九珩——”
这时,江澍瞥见不远处的一抹白色,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踉跄着扑了过去,颤抖的双手终于碰到了那只小狐狸,是简九珩的本体。
狐狸的胸口尚有起伏,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闭着,九条蓬松的大尾巴也无力地铺在地面上。
江澍将狐狸裹进衣衫里,飞快地冲下山,途中与侯毅等人相遇,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味地向前狂奔,朝着狐族领地的方向跑去。
*
上次从简九珩那里拿到的果子非常好吃,燕八川一直想着,于是也跑去人界采购了许多。但没想到自己买的特别酸涩,他正琢磨着如何用妖力改良果子的味道,就见一群小狐狸叽叽喳喳地跑了进来,惊慌失措的模样,仿佛在被什么怪物追赶。
然后他就看到了跑进来的江澍,好吧,可能比怪物还吓人。他正要护着那一群小家伙,就注意到江澍衣衫里的一抹白色,表情登时就变了。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梅七桦的传音,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也不待江澍说话,燕八川冲上去检查了简九珩的情况,妖力耗竭之后反而促进其突破,因祸得福了。燕八川这才松了口气,将结果告知了梅七桦。
然后,看向脸色惨白的江澍。
江澍的声音无比沙哑,自始至终不停地重复着,“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为什么叫不醒?”
“怎么没有反应呢?”
“他怎么了?”
看江澍不太正常的模样,燕八川也没有寒暄,开口解释道,“妖力耗竭,慢慢养着,睡一段时间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江澍终于回神,“……他会恢复的,对么?需要多久?”
“嗯,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时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几十年,你知道的,我们妖族修炼没个定数。”
江澍终于松了口气,只要简九珩能够恢复,那就够了。他的心情大起大落,疲惫至极,喉咙里都是血腥气。
燕八川也没敢再和江澍说话,只想尽快把这尊大佛送走,朝外面喊了一声,“去叫火火来把炽焰狐尊接回去。”
不多时,就见一个身穿红袍的少年走了进来,对方头上长着一对红色的狐狸耳朵,是一只还不大的炽焰狐。
“江队长,我来接狐尊回去。”
江澍抱着简九珩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红衣少年伸过来的手。
见状,燕八川连忙道,“这是住在九珩洞府周围的炽焰狐,九珩不在的时候,他们会帮忙收拾,跑跑腿什么的,可信的,放心吧。”
并非怀疑对方的身份,江澍只是不想其他人或妖碰简九珩。
垂眸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狐狸,他不敢,也不舍得将对方交出去。
“江队长?”
“您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我能照顾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