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在哪里都是睡觉,简九珩就在这个林子里躺完了整个寒假。
江澍没有一直待在这里,有时候去调查案子,有时候出去玩,有时候像一只屯粮的小松鼠,拿着零食和玩具进进出出,好在并不吵闹,也不会凑过来太近。直到开学前一天,才鬼鬼祟祟地蹲在他身边。
小松鼠在他旁边蹲了太久,简九珩不得不“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对方蹲在石头下面,手里还握着他的头发。
“江队扯我头发做什么?”
小松鼠被吓了一跳,手立刻就松开了,然后简九珩就看到他的发尾被对方系成了蝴蝶结的形状。
“……”
江澍手足无措,刚想帮对方理顺,就见头发自己散开,恢复了原状。
“怎么了?”
【明天开学,要不要去买些东西?】
“也好。”
于是他们开车去了附近的超市,根本不需要简九珩操心,江澍已经利落地挑好了需要补充的日常用品,每样两份。
在结账时,简九珩抢先一步刷了卡。
“你在B市是不是没有住处了?所以放假只能住在宿舍?”
【我有钱的,只是还不够买房子。】
【很快就会攒够的!】
江澍为父母报仇,违规杀妖,被罚得倾家荡产。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了些钱,不算富裕,但养狐狸还是足够的!
“以后不要给我买东西了,钱不好赚,你好好攒钱,与喜欢的人结婚,成家立业。”
简九珩正在整理东西的手一顿,他肯定是被梅七桦在新年聚会上的讲话给污染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妖?】
“没有。”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江澍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难过。
“你呢?有喜欢的人吗?”
【有。】
简九珩立刻想到了几乎被他遗忘的章易。
这几个月来,他发现江澍和对方见面的次数似乎并不多,没想到,江澍还是喜欢对方,两人的感情还挺好,或许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力量?
可是,既然喜欢,除夕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陪在你身边呢?对于人类来说,除夕是多么重要的节日,他怎么能不陪你呢?
“那除夕夜的时候,你怎么没去找他?”
【除夕夜,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呀。】
简九珩一怔,不过他没有领悟到这句话背后隐晦的含义,而是单纯从字面上意识到,那天看江澍蹲在那儿实在太可怜,他就自作主张地把江澍带去了狐族的宴会,根本没有问对方当晚的计划。
他竟然又插入到江澍的感情中了,某种程度上,与之前在光球中看到的幻境重叠,只不过这次是以更为温和的方式。
“我很抱歉。”
江澍一脸茫然,头顶的呆毛都快变成问号的形状。
直到他们拎着东西走回车上,江澍才理解简九珩的意思,对方误会了。
江澍恨不得马上表白,但他很快想到自己的情况,又想到刚刚简九珩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害怕因此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一时间犹豫不决,进退维谷。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很开心。】
看到这两句,胸口郁结的气似乎就散了,简九珩抬手揉了揉江澍的头,“傻。”
江澍也叹了口气,你这狐狸也不聪明。
心思各异的两人拎着东西回到了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保研成功,研究生宿舍一有空位就搬了过去,现在宿舍里只剩下简九珩和江澍,足够清净。
江澍昨天就回来过,打扫了卫生,只需要把刚刚买的东西归置一下就好。
那张空出来的上下铺也利用了起来,江澍在下铺铺了一层软垫和靠枕,简九珩若是不想爬上铺,也可以在这里躺着休息。
新学期与上学期相比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当简九珩看到出现在课表上的高数(下)必修课时眼皮一跳。
看来也不能完全远离江澍,狐狸也要向现实低头,守住考试不作弊的道德底线,顺利大学毕业。
简九珩再次说服了自己。
*
凛冽的北风悄然离去,B市的春天姹紫嫣红。
在各式各样理由的软磨硬泡下,简九珩被江澍拉着去湖边看了很多次花,直到花期快要过去,他才终于可以顺应春困秋乏的自然规律,在宿舍里宅上几天,不过是以陪江澍五一长假出去旅游为前提。
这样不太对,简九珩心想,江澍这是要上天了?又不喜欢他,天天围着他转做什么?
正准备“批评”一下对方,简九珩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自调查科科长侯毅,上次去调查科的时候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简顾问,是我,调查科侯毅。”
“侯科长。”
“江澍在你旁边吗?找他有急事,电话打不通。”
简九珩正在上铺躺着,一歪头,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空床上的江澍,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把长剑也漂浮在空中,做守卫姿态。
在研究阵法,难怪没有听见。
“他在研究阵法,稍等,我让他听电话。”
“麻烦了。”
“江澍。”简九珩喊了一声。
声音并不大,但原本沉浸在阵法中的江澍蓦然睁开了眼睛,冷意散去,温柔地望了过来,无声询问着。
“侯科长找你。”
简九珩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手臂垂下,想要将手机递给江澍,谁料对方乖乖跑了过来,趴在上铺边缘,然后直接把耳朵贴在了手机上。
“……”
“侯科长,你说吧,听电话的是江澍。”简九珩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然后将手机举到了江澍耳边。
“江澍,王峭及其组员三天前在D市雨秀山办案时失踪,后来派去的尤晨及其组员也在今天全部失联,需要你带队前往D市协助当地人员办案。相关材料和文件手续我已经上传系统,飞机一小时后起飞,马上抵达调查科。”
江澍点了点头,简九珩帮对方应下,就挂掉了电话。
在江澍转身要离开时,简九珩拉住了对方,但因为角度问题,本要落在对方肩膀上的手,不小心落在了脖颈上,皮肤细滑冰凉,简九珩一下子缩回了手。
江澍也停下了动作,回头看向简九珩。
“能困住两个小队,里面的东西不简单。”
“梅七桦曾与我说,预感将有大妖苏醒,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我记住了。】
【很快回来。】
可直到第二天,简九珩还是没有收到江澍的任何消息。
简九珩心里也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他正要发消息询问,就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躁动起来,接着便听到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啸。
是跟着江澍的那只小狐狸。
*
现在正值D市的旅游旺季,往来游客络绎不绝。
然而,近来网上频繁出现的负面新闻为这座美丽的城市蒙上了阴影。“游客被不明物种啃咬”、“不明原因的高烧” 等消息不断发酵,最终被“所有被咬者均已死亡”的传闻推向高潮,公众的恐慌彻底爆发。
事件迅速升级,转到了调查科,因上面的高度重视,侯毅便派王峭到D市支援。
D市不够发达,改良的监控覆盖面不足,王峭他们摸排了许久才发现妖物的踪影,是一种他们未曾见过的妖,因形似壁虎,暂且称为壁虎妖。
壁虎妖体长在三十至五十厘米之间,灰褐色的表皮上遍布黑色斑点。身躯上顶着一颗惨白的头颅,五官纠缠在一起,是一张模糊难辨的鬼面,十分骇人。
它们伤人的方式并非啃咬,而是吐出细长的舌头,舌头上分泌的粘液能够直接融化人类的皮肤,在几秒的时间里,深入进去吸食大量的肌肉和血液,同时将粘液注入人体,导致人类发烧并最终死亡。
调查员们跟踪壁虎妖,很快就发现这些东西会在午夜回到雨秀山。
雨秀山是D市的旅游胜地,常年烟雨朦胧,如丝如缕的雨幕将苍翠欲滴的群峰笼罩其中,宛若蓬莱仙境。游人行至山间,可见云雾缭绕,远山如黛,仿佛进入梦中,流连忘返。
而此时,雨秀山景区已被警戒线层层封锁,侯毅等人正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中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一声怒吼撕裂天际,刺目的火光在山林间冲天而起,隐约可见一条赤色九尾狐正与一个模糊黑影搏斗,还没细看,四周突然涌起浓稠如墨的雾气,转瞬间便将整片山林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怎么还有狐妖?!”王峭大喊了起来。
侯毅的表情登时一变,“是炽焰狐尊。”
简九珩对江澍过分关注了,若是江澍在里面出事,只怕要惹出大麻烦,侯毅想了想,正准备联系梅七桦,就感觉到周围空间的波动。
高大的白色身影踏雨而来,顷刻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简九珩根本没有遮掩,直接露出了本相,银白长发无风自动,猩红的眼睛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迫得众人呼吸一窒,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这位狐尊比传言中更不好相处。
“狐尊,现在……”
侯毅的话没说完,就见简九珩抬起了手。
王峭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扼死了他的咽喉,整个人被拽到了简九珩眼前。此时的王峭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记忆被粗暴地抽离,在虚空中化作万千破碎的光影片段。
“蠢货。”
王峭性格急躁鲁莽,连续多日在D市的摸排早已耗尽了他的耐心。面对藏匿于城市各个角落、又狡猾难抓的壁虎妖,好不容易发现它们夜间会统一返回雨秀山,王峭十分激动,都没细想,就在雨秀山设下陷阱,以为可以将壁虎妖一网打尽。
然而壁虎妖们很快就破坏了王峭他们设下的陷阱,双方缠斗起来,被激怒的调查员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中计,被壁虎妖引到了幻境之中。
如果王峭能够多想想,或者再多点儿耐心等待调取的档案资料,就会发现壁虎妖早有记录,它们不过是一种弱小的寄生妖,宿主是上古大妖千魇婆,简九珩的爷爷奶奶辈。
山上的阵法已被壁虎妖打开,一个巨大的、由层层叠叠幻境组成的异世界出现了,是跌入下一个幻境还是回到现实,这既考验心性又考验智商,以王峭的性子,恐怕在里面被困一辈子也出不来。
来支援的尤晨相对谨慎一些,当他听说王峭出事后,赶来D市的路上就做了充分的调查和准备,他们艰难地救出了被困在外围的调查员,但王峭已经被引诱到幻境深处,尤晨深入搜寻对方时,也不小心陷入到一个幻境中,没能再走出来。
直到江澍闯进去,撕开这一层层的幻境,找到了两人,但在往外走的路上,千魇婆苏醒了,快被幻境折磨死的王峭和尤晨自然毫无还手之力,江澍将两人扔了出来,自己就和千魇婆对上了,到现在也没出来。
“笨蛋。”
这句话却不知道是在骂谁了。
说完,简九珩扔下王峭,毫不犹豫地进入了千魇婆的领域。
甫一踏入,灰黑色的浓雾裹挟着腐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下水道的气味更加令狐作呕。
一道佝偻的人影渐渐在雾中浮现,是个穿着破烂衣衫的老妇,头发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脸上布满皱纹和黑斑,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白色。
“千魇婆。”
“还有人记得老身,真是让人怀念啊……”
浓雾散开,四周的场景骤然变幻,是一个坐在草地上写作业的俊美少年,刹那间,少年的身影破碎,变成了尸身血海,和一个跪在血泊中无声痛哭的小孩。
是简九珩的所思所想,是江澍现在经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