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对面传来苦闷的吸气声。
幸村说:“有的真相并非非说不可,有的事情也该烂在心里。”
“烂在心里,然后呢?我当然可以怀抱着负罪感生活下去,这是我应得的。”莲二声音中的暗潮翻涌起来:“可惠惠她,一直以为我是在守护她。告诉她真相是残忍,欺瞒她就不残忍了吗?放任她把骗子当守护者,真的就是为了她好吗?”
他字字泣血。
幸村知道,以莲二那般内敛的性子,要剜烂他的心才能说出这番话。
‘这也是个劝不了的。’他想。
幸村长叹了一口气,问:“柳,你还想和她继续相处,没错吧?”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想和她继续相处。”莲二道。
幸村在莲二的这句话中探到了坚实的地基,稍稍松了口气,但仍是劝他道:
“废墟上想开出花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柳,你可要想清楚。”
“我有觉悟。”
“如是,”幸村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
周六,柳莲二是带着他的那本笔记去医院的。他料定了藤野惠不会轻易相信他,只能带上‘罪证’。
提包中的那‘罪证’业火一般地灼烫着他。
自出家门起,柳莲二的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似在攀登刃树剑山。到了医院,他径直走进了藤野惠的病房。
今天的藤野惠没穿住院服。
莲二推门而入时,她正立在窗边,望着远景,着了一身素白色的连衣裙,似初绽的白玉兰,亭亭玉立。
夏风吹动了惠荷叶边的衣领,她明丽灵动,星眸皓齿。
藤野惠向来是好看的。
不是那种一见惊艳的侵略性的美,而是宛如深林山涧的清溪,不经意间,已经在人心里刻上了印记。
初夏的晴日很适合她。
听到开门声,惠回身,望见他时,她的面颊浮上了一层绯云。
“莲二!”她的声音与目光都像一只乱跳的小兔子。
盘在头侧的麻花辫滋出了许多碎发,许是扎的脖子发痒,惠低头挠了挠,眼神顺势垂了下去。
平日里,莲二没见她扎过麻花辫,应是为今上午现学的。
她做了很多准备。
藤野惠一定以为,他会对她说什么好话。
适时,窗外响起了今年的第一声蝉鸣,喑哑又嘲哳。
柳莲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惠惠,我有话和你说。”
“诶,现在?”她手足无措地摆手道:“不急,我们可以先去商店街逛逛。——啊,并不是不想听的意思……。行吧,你说吧,我会听。”
她面颊变得赤红,扭捏地扯了两下手指后,郑重地立正站好。
柳莲二无力看她,低下了头。蝉鸣撕扯着他的耳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又变作了一连串接连不断的小型爆炸。
他开始耳鸣。
“我————————。”
耳际嗡嗡大响。柳莲二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双唇在翕动,他的脑子是枪林弹雨的战区,好像没过滤过那些话。
藤野惠愣了几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声带摇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你一定在骗我!”
她的笑从来都是浅淡的。
这是柳莲二第一次听她大笑。
笑声落下,笑意僵硬在嘴角,她开始颤抖,彷徨四顾,想往后撤,可背后紧贴着窗台,她退无可退。眼珠失序地震颤了一阵后,她甩了甩头,郑重地对莲二道:“这一点也不好笑。”
提包中的罪证似烧红的铁块,为柳莲二提示着它的存在感。‘是这个时候了。’莲二掏出笔记本递给惠,那本子好似狂燃扶摇的烈焰,烫得他的手指无力捏住。
“啪嗒”。
在藤野惠接住前,笔记本跌在了地上。
正好掀开的那一页,写着他对复学后藤野惠的性格分析。
惠弯下腰要捡,腰才弯了一半,手还悬在半空中,便滞住了。
她当然能看到上面的字——“她不重要”、“缺爱”、“可以善加利用”,以及足以判柳莲二死刑的那句“必须要让她念着我的好,才能心甘情愿地为我做些什么”。
惠一直保持着那个将拾未拾的姿势,许久,许久,久到她的手已经不再颤了,脊背也不再抖了。
她忽地干呕了一声。
那干呕声如同执行绞刑的宣令,柳莲二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与你继续相处”、“请给我一个机会”,“这次,不会有利用的目的,也不会再有算计的底色”。
说不出口。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抱歉,失态了。”惠捡起了那本笔记,掸了掸封皮的灰,递还给他。她的眼眶依旧干涸,一滴眼泪都没有,唇边挂着优雅的笑意,姿态可堪端庄。
“请问,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惠问。
“我——。”莲二咬破下唇,浓烈的铁锈味瞬间侵袭了口腔。
“我想,是没有了。”惠扬声打断了他其实本就无法开口的话:“既是没有,就请回吧。”
她转过身,继续远望窗外的街景,脊背绷得笔直,像一位高傲的公主。
莲二回身出门。
手指触到门把手的时候,惠清溪一般的声音迸溅到他耳际:
“我喜欢过你。”
背后寂静如长夜,藤野惠再没说过一句话。柳莲二的凤目迸出了血丝,落荒而逃般拽开了门,才跨进走廊,就发现幸村精市正站在门边瞪他。
幸村的眼神冷得像午夜的冰雨。
他抱臂而立,身披住院服的薄外套:“柳莲二,这就是你说的‘想和她继续相处’?”
“滚回去说完你没说的话!”幸村堪称震怒!
柳莲二无法做到!
他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我想与你继续相处”,但那是甩给藤野惠的道德枷锁。藤野惠的心已经永久地对他锁上了大门,他连求得她原谅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要求她继续接纳?
那是一种处刑,那是对她的绞杀!
柳莲二又失算了。
把坦白想得过重,把未来想得过轻。——失算就失算在这里。
‘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未曾消弭的过去如鸿沟般横亘在前,他怎敢妄谈未来?
算来算去。他算得过网球算得过数学,终是算不过人心。
柳莲二唇内的破口仍在汨汨地淌着血。
口腔以外,血腥味也侵占了他的脑子。眼前是昨晚听他说过漂亮话的幸村,是与他同样看重藤野惠的幸村,他连句“我做不到”都无法开口。
“最后再问你一遍,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幸村的声音似黑云压城。柳莲二没有回答。
幸村精市瞪视着他。
倏地,幸村呼了口气。柳莲二觉得自己被送进了台风眼。
幸村精市优雅回身,没进病房,往柳莲二的反方向走了。他外套飞舞翩跹,轻轻地,抛下了一句足以使柳莲二的世界地崩山摧的话:
“真可惜。如果是你的话,我本不打算去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