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幸村的烧退得比前日快了许多,此后几天也没再烧。
“每个星期都是要烧上一两次的,时轻时重。”他说。
见惠陷入了思考,幸村又安慰她道:“别担心,姐姐。正常都是低烧,像昨日那样烧到39度往上,算很少见的了。”
听闻此话,惠的心中一凛。
‘许是幸村不知道,持续的低烧造成的伤害比一次高烧大多了。’惠思忖着,她倒宁愿让幸村发一次高烧,烧完就过了。
‘看来,他的病最终进展到必须要做手术的程度,也不是没有端倪的事情。’惠想。
对幸村的病情,惠有心无力,她所能做到的,唯有保护好幸村的心情。
幸村好似也了然惠的想法。自那之后,二人很默契地,都再也没有提起‘发烧’这个字眼。
*
惠的住院只是留观,无需挂水。每日清早查完房后,她都会去幸村那边。
幸村的病房比她的要矮上五层楼。
近日来都是好天气,艳阳高照。天气一热,鲜切花就枯得很快。望着幸村床头柜上的绣球花打蔫了,惠偷溜去周围的商店街买了把洋桔梗,回来时被护士抓了现行,被好一顿痛批。
幸村很受小孩子的欢迎,时常有同楼层的小孩子过来要他讲绘本听。
许是他家里的妹妹也是这年龄段的缘故,幸村很喜欢这些孩子围着他转的样子,每当他们叫他“精市哥哥”,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总会弯成新月,笑得宠溺又温柔。他读绘本的腔调好像演广播剧,每次都能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相比之下,惠给幸村讲故事除了语调柔和,堪称教科书般的棒读。
‘亏他也能听睡着,以后再也不讲了。’惠很是受挫,暗自想。
令她受挫的还有一事,就是那些孩子们怕她。
每当她来找幸村时遇到孩子们在场,原本温馨得像家庭剧一样的病房氛围都会瞬间冷却。孩子们不笑了,躲到幸村身后,像一群即将被猎隼捕食而毫无还手之力的雏鸟。
“啊这,你们继续”,惠环望着那些如临大敌的小家伙,只能退出门去:“精市,我过会儿再来。”
假装平静地回到病房,她掏出镜子360度无死角地一阵狂照,恨不能拿X光扫扫自己的骨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长得也不凶啊!”
‘好崩溃啊!’扯出几个完全不像她的灿烂笑容后,惠双手抱头一阵哀叫:‘倒也不是刻意想讨小孩子欢心,但莫名被人讨厌,尤其还是被一群不知世事的孩子讨厌,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伤心吧!’后来,为了不撞上那群小孩,她干脆不去幸村那边了,自己在病房里画起要给仁王做的那个努努的图纸。
‘他说,要和幸村的那个不一样?好难啊’,惠挠着头,盯着努努的图纸模版已然过了半个小时,还一笔没下:‘不然,表情变一变,姿势再换成下垂手?’但下垂手对她现在的手艺来说过难了些。
况且,惠始终觉得给仁王缝个自己这事很诡异。
给幸村一个她自己模样的努努是为了陪他住院,给仁王算什么?
是日。
到了幸村挂水的时间,护士来把孩子们赶走了。那位护士只上夜班,向来嘴硬心软,每次都故作凶恶,但就算这样,孩子们都只怕惠不怕她。
“出去出去,你们‘精市哥哥’要挂水了。不听话的,我今晚拿针挨个扎!”她拿起注射器比比划划。孩子们“哇”地大笑一声跑开,像在玩老鹰捉小鸡,即将一哄而散时,幸村叫住了他们。
“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惠姐姐呀?”他问。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个大一些的男孩子说:“因为,她好像我们老师。”
幸村:“……?(果然是小孩子,直感超群。)”
‘问题出在气场上,那就没办法了。’幸村想。自那天起,变成了孩子们离开之后他去惠那边找她。
当日挂完水后,幸村又去了惠的病房。
本来只想道一声‘晚安’,见惠正拿着平板在画些什么,唉声叹气的,只画了一笔就停住,用笔尾来来回回地戳头,快把头盖骨戳穿了。
“姐姐遇到难题了吗?”幸村问:“没准,我能帮上忙呢?”
“之前和你提过,”惠哀声道:“要给仁王做个努努,但完全没头绪,图纸都画过三版了还没定好样子。”
她把平板给幸村看。看到那个惠模样的努努,幸村面色一冷。
随即,他笑得迎春花一般明媚:“我记得,仁王要姐姐缝个与我那个不一样的。那么,不如做成他自己的样子。这可够不一样的了。”
惠双手一拍:“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做成仁王的样子的话,正好也不会有那种把“自己”送给他的诡异感了。
她立刻清空了那张图纸:“谢谢精市,明天我重新画。”
“太好了,想必仁王君一定会很开心。”幸村暗自舒了口气,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
*
周五时,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
前三位仍然是惠、柳生与柳,幸村的年级排名前进了几十位,挂完水便迫不及待去了惠的病房:“姐姐,看到我的成绩了吗?”
病房里,惠正在对镜试着连衣裙。一件藤黄碎花的拿在身上比对着,剩下几身散乱地丢在床上。
“是在提前准备出院那天穿的衣服吗?”幸村问。
“嗯——,这个嘛”,惠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含混地应道,摇了摇头,又换了身素白色的。这次端详过后,她点了点头。
“不是为了出院”,惠这才有空顾及到幸村,对他嫣然一笑,道:“明天莲二要来。”
幸村犹疑道:“高草前辈的事,应当是已经解决了。”他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莲二说,他有话要对我说。”惠扬起了唇角,声音小小的,眼珠羞赧地低回了半圈:“我想……,顺带邀请他去约会。”
幸村心中一寒。
不是因为惠要与莲二约会。惠如果选择了莲二,他完全可以接受,他深知这位“姐姐”有多看重莲二。
但。
幸村与莲二是故交旧友。有网球部这两年相处出来的默契,莲二想做什么,他总是能猜到个十之八九。
“姐姐,你不施粉黛也很漂亮。况且,你现在还在住院哦。”幸村委婉地劝她道:“我想,就穿住院服就好了。”
惠全然没当回事,摆了摆手:“我知道精市是怕我又被护士骂,没关系啦。我还想再偷溜去商店街呢,这次找了条新路线,保准不会再被抓了。”
幸村没回应她。
她看起来真的很期待。
幸村从未见惠这样雀跃,她对幸村讲自己早就开始做准备了,上次去买洋桔梗时已经摸好了商店街的情况,还查过攻略,找了周围值得逛的店,又对幸村说她今天特意看了编头发的教学贴,明天要换个不一样的的形象。
“你看,就是这种麻花辫盘起来的昭和式样。”惠给幸村展示着她学习过的那个帖子,兴致勃勃:“我觉得还挺称我的,应当不会算过时吧?现在也流行复古风。”
她的声音清脆,每一个词的尾音都在蹦跳,像一瓶咕嘟冒泡的波子汽水。
惠越满怀期待,幸村的心便越沉。
‘劝不住她。’
幸村了解惠的性格,不对她说实话便不可能劝住她,可这偏偏是他最做不到的事。‘柳也是,为什么想告诉她真相,那种事烂在心里不就好了!’他在心里责怪着莲二。
为了挽救深爱的兄长而利用她,幸村不是不能理解,可如今,柳莲二最看重的那位哥哥已经能回家了,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为什么还要来伤害她!
幸村没办法坐视不理。
尤其是,现在的他知晓了‘篠原京子’的过去,能预料到这件事会引发多大的海啸。
‘她会恨柳莲二的。’
惠与莲二都是幸村精市重要的人,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关系滑入深渊。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忽地,幸村想到了《夜莺与玫瑰》中的那朵红玫瑰。
现在这朵玫瑰已经被丢进了路沟,但尚未被车辙碾过,仍有被拾起来的机会。
“姐姐,时间不早了,我先回了。你还是要好好休息,别准备到太晚了。”幸村对惠告别道。
离开病房,幸村走进了楼梯间。
他一面盯紧防火门,以防那万分之一的概率惠会进来,一面给莲二拨去了电话。
“精市吗,怎么了?”听筒中,莲二的声音似一条暗夜的河流,低涌着沉郁的波涛。
听到他这声音,幸村就知道自己想对了。
“听说明天,你要来找姐姐。”幸村的声音一如往常轻盈:“我看过天气预报,明天也是个好天气,去医院周围的商店街逛逛如何?我知道有家家庭料理还不错。”
听筒对面静默了一段时间。
柳莲二沉声道:“精市,说你想说的话。”
幸村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声音像深冬的冰:
“我大概知道你要对她说什么,柳。她不是你能随意伤害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再作考虑。”
“况且”,幸村顿了顿:“我也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