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温和,话却说得极有分量,像是早已替他衡量过前程利害。
“读书虽是根本,可世道从来不是只凭几本书便能走得通的。如今你崭露头角,旁人看重的,不止是你自己,还有你身后站着什么人。”
谢老夫人语调平缓,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你也莫要觉得祖母这话功利,书里或许不会教你这些,可先贤立身行世,也各有门生故旧,各有援引提携。若真只凭一身清名,孤身独行,书读得再好,也未必走得长远。”
萧兰娘眼中的讽刺一闪而过。
商户唯利是图,世家门第,清流声名,在这些人眼中自然是行走世道时可供借力的筹码。
可门生故旧,自有情分与规矩,名门往来,也有分寸与气节,岂是助益,提携几字,便能说尽的。
她不欲在此一事上与他们多说,视线落在一直没出声的谢渊身上,听老夫人这意思,他这是不打算去?
萧兰娘忍不住在心中冷嘲,这样的心性,终究难当大用。
她柔声附和着谢老夫人道:“祖母说得极是,阿渊年纪小,还是得要长辈替他掂量着前路,才最稳妥。只是……”她略作迟疑道:“柏岭崔氏,人才辈出,族中子弟又是眼高于顶的性子。阿渊久在书院,性子偏沉静,与崔五公子又差了好几岁,到了这种场合,想必他也有些担心吧。”
谢老夫人面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看着谢渊宽慰道:“你不必有太多顾虑,崔公子并非刻薄之人,之前你也是见过他几次的,当兄长般尊之敬之就是。”
兄长?崔家算他哪门子的兄长......
萧兰娘唇边的笑容仿佛多了几分勉强,她强压着心底的杂乱接话道:“先前我在家也曾听叔伯提过,崔家那些善本,多是先辈旧藏,有些甚至不曾示人。五公子愿意拿出来与阿渊共勘,想来是把他当成知己了。”
谢老夫人笑道:“是这两人投缘,也多亏了阿渊性子老成些,若是阿朝那皮猴子似的,崔公子又大他七八岁,两人哪能说到一块儿去。”
听到谢朝被拿来比较,萧兰娘指尖又是一紧,然而面上的笑意却愈发和顺:“阿朝还小,性子难免跳脱,还需要人教导要人时时引导。说来也巧,前些日子他总缠着我问些古籍典故,我翻了几本书,也讲不真切。如今既有崔公子这样的机缘……”
说到这里,萧兰娘微微侧身望向谢渊,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与无奈:“阿渊,阿朝虽然顽皮,但于书本上倒也肯下几分功夫。不如,明日你带上他一同去看看?”
屋外西斜的日头已失了力气,却把长窗的影子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人牢牢罩住。
谢渊闻声抬眸,目光落在那张笑意温婉的脸上,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然而无人知道那深潭下暗藏着冰棱,锐利的锋芒隐在平静的水面下,正一寸寸地审视着眼下的状况。
怎料还未等谢渊开口,谢老夫人却再次拒绝了萧兰娘的探询。
“阿朝还小,性子又活泛,去了怕是坐不住。何况明日之事,崔公子只请了阿渊一人,咱们贸然多带个孩子去,怕是不合规矩。这样,等阿渊回来,阿朝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让他问阿渊就是了,都是一家人,平日还是要亲近些才好。”
话已至此,萧兰娘自然不会再多言。
她应了声“是”,唇边笑意依旧温婉,仿佛方才不过是寻常的关怀,并未掺杂半分计较。
谢渊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掠过,谢老夫人对崔家突然变了态度,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原本他可以继续用借口拒绝和崔家来往,可箫氏却好像对此十分在意。
于是谢渊像每一个懂事,识大体的晚辈那般,平静地接受了安排。
只是当他离开那间被暖黄烛火和复杂人心填满的厅堂,踏入渐浓的暮色时,却开始被纷杂的思绪缠绕,以至于一时间竟忘了杨桃还在角门等他。
此刻被那双熟悉的,满是关切和疑惑的清澈眼眸注视着,谢渊心中一暖,同时又注意到杨桃身后空无一人。
“你自己进来的?”他问。
杨桃摇头:“一个婆婆带我进来的,可她急着去用饭,半道给我指了路就走了。”
夜色渐浓,自谢家分家后,西角门这边的偏院无人居住,所以路上连灯笼也没几盏。
看到杨桃手里还拿着两块石头,谢渊知道她一路进来肯定害怕了,愧疚漫上心头,他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石块扔到一旁。
青石板路骤然发出一声闷响,打破了黑夜的昏暗寂静,杨桃讪讪一笑,没敢说这两块石头刚才差点砸向他。
她张口正欲说些什么,不远处的朱漆木门却突然传来动静,谢渊反应迅速,拉起杨桃抬脚便往外走。
身后很快传来木门轴轻吱一声,有人语气带着几分警惕问道:“谁在那儿?”
无人回应,只有夜的沉寂裹着风,擦过墙根的枯草簌簌轻响。
谢渊和杨桃沿着廊道一路疾走,直到前方的烛光渐渐消失,才终于在最后一盏灯笼下停住了脚步。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夹着还未平复的喘息。
指腹那温软的肉感突然在此刻变得异常明显,谢渊怔怔垂眸,才发现自己竟拉着她的手腕走了一路。
他指节微微一僵,随即松了手,指尖却还留着她腕间的温度,混着夜气的清明,让人莫名有些晃神。
杨桃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此,她随手拂开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又踮着脚鬼头鬼脑地朝身后廊道望了望。
青砖路延伸向黑沉沉的深处,只有灯笼的余光在地面投下浅浅的影子,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她几步退回到谢渊身边,眼底带着点未散的紧张,却又藏着几分好奇:“少爷,你是不是从老夫人那儿偷跑出来的?”
谢渊被她这话拉回神,喉间轻咳一声,掩去方才的怔忪。
目光扫过她泛红的面颊,许是方才疾走所致,在暖黄的灯笼光里,透着点浅淡的粉。
他别开眼,看向远处漆黑一团中隐约浮现的偏院轮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很柔和:“不是偷跑,话说完了我才走的。”
杨桃不解道:“那咱们刚才躲这么快做什么?”
谢渊垂眸看她,见那双熟悉且清明的眼中露出懵懂的疑惑,他心头那点从厅堂带出来的沉郁便开始消散了。
“方才我在凉亭里想事情入了迷,没注意时辰,若是被守门的妈妈看见,难免要回禀给祖母。”
谢渊没说自己借口要回去做课业,却在外院呆着半天不走,传到老夫人或萧氏耳中,怕是又要生出些无端的揣测,徒增麻烦。
这宅院里的弯弯绕绕,他不想让她沾半分。
然而杨桃想到他复杂的家庭状况,眼中已浮现出几分了然。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抬眼望了望前路。
最后这盏灯笼的光堪堪照到几步外,再往前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风卷着草木的凉气吹过来,却没有了方才的森然。
杨桃在此刻才突然生出几分进入豪宅的兴奋,借着昏暗的烛光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最后指着远处隐约的亮处问道:“少爷,那边也是谢家的吗?”
谢渊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瞥了眼,很快认出那是谢庸常在的议事厅方向。
即便他已多年没在这座宅子里生活,可幼时的记忆却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谢家的生意做得很大,那地方平日人来人往,总亮着灯火。谢渊那时喜欢听那些人带来天南地北各种新鲜事,所以时常甩开照顾他的人偷跑去凑热闹。
“是。”谢渊收回目光,声音平静:“那是前院议事厅,谢家管外头生意的人,都在那边理事。”
杨桃眼睛更亮了些,踮着脚又望了望,似是想在黑夜看清什么。
可天太黑,又离得太远,她只能隐约看到些院墙的轮廓,不禁失望地叹了口气道:“可惜什么也看不见,不然就能长长见识了。”
好歹是太康县首富的宅子,杨桃虽然有点害怕谢老夫人,可对豪宅还是有点好奇的。
谢渊看她踮着脚四处张望的模样,想起之前他们去县衙时,她也是这样一脸好奇,且兴奋地从门口的石狮子一路摸进去的。
他心念微动,突然脚下一转走向另一条岔道。杨桃见状来不及发问,忙跟了上去,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靠近西角门的院子原是三房在住着的。三夫人争强好胜,又惯会嘴上功夫,这院子当初便是因为建得精巧,才被她看上了。
从宽敞的廊道穿过隐僻的月洞门,谢渊和杨桃来到了座落在假山上的二层楼阁。
这边虽久无人住,可谢家照旧有人过来巡夜。远处壁灯还燃着,灯油应是下人添过,昏黄的光裹着淡淡的桐油味,堪堪照清眼前的台阶。
一旁的几株老桂树枝桠斜斜伸着,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二人小心翼翼拾阶而上,直到踏上最后一级,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只见那延绵的屋脊在夜色中如墨色的波浪般起伏,向着宅邸深处延展。而正又因这样不完全的清晰,模糊了边界,让谢家有种铺展不尽的恢弘。
“看,那里便是议事厅的大门。”谢渊声音很轻,混着夜风掠过桂叶的轻响。
他指着前方那处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明珠般,突兀而炽热地嵌在其中的议事厅。
杨桃扒着木栏踮脚看去,只见那扇大门敞开着,时不时还有人影出没。
虽然在黑夜中有些看不清全貌,可远处黑夜中立着飞翘的檐角,檐下挂着的宫灯亮得晃眼。一串串垂着,像坠了满天星子。
“哇……可真气派。”杨桃小声惊叹,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指尖抠了抠木栏上的雕花:“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这得点多少灯油啊……”
即便她见过许多更令人震撼的夜景,可在如今的世界里,黑夜中的明亮是非常珍贵且稀有的。
因为那燃烧着的不仅是烛火,还是大把的钱啊!
谢渊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不太清晰的脸上,脑海中却能浮现出她此刻活灵活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