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分家那会儿，大部分下人也都被分到各房去了。

王嬷嬷起初还觉得自己运气好，按她的资历，留在主宅说不定能混个小管事当当。

如此一来，她既能在主子跟前露脸讨赏钱，又有底下人巴结，多好的前程！

王嬷嬷虽是奴籍，后代亦是谢家的奴仆，只要做好自己的差事，便不需要再为衣食住行担忧。

可奴仆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私心，若能过得好些，谁愿意只做那干活的老黄牛？

怎料王嬷嬷还没来得及钻营自己的前程，少夫人带来的陪嫁便迅速接管了大房的各项要处。

虽说这些事自有主子定夺，可王嬷嬷等家仆难免对此不满。

然而令人想不到的是，少夫人没几日便又定了新规矩，日后家里不论是灶下的厨娘还是扫院的婆子，外院喂马的守门的，只要是大房的下人，就会一并发放月钱。

这消息一出，底下人哪里还会有生事的，虽然这月钱不多，可好歹不用再为那点针头线脑钻营了。

再看分到二房三房去的，日后还不知要怎么熬。谢家已分了家，家中一切事务自然也由主母安排，这月钱乍一看不多，可月月这么发下去，可不是笔小开销。

二房人多，二夫人怕底下人生事，虽效仿了大房的做法，可奴仆们到手的银钱却没几个子儿，但总归聊胜于无。

三房却不必说了，三夫人手段了得，不用这点钱收买人心，她也能将底下人打得服服帖帖。

而四房太远她不得而知，只听说四老爷四夫人逢年过节倒从不吝啬，有什么头疼脑热的还帮请大夫。

那几个粗笨的婆子被赶到巷尾，反倒像享福去了，只是四房家底薄，这福能享几年还不得而知，

奴仆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两相一对比，全都盼着少夫人顺顺利利，再多些善举，好让他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当那位被过继出去的渊少爷重回到众人视线，大房平静的日子到底还是泛起了涟漪。

大家都在猜测大爷和老夫人的用意，这偌大的家产，莫不是也有渊少爷的一份！

毕竟渊少爷如今这出息，可不必当初的大爷小啊！

能在朝少爷那儿挂上名固然是好前程，可若只是个打杂的，那肯定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周家的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所以才让周鹏这小子往渊少爷跟前凑。

王嬷嬷嘴上没说，私下却觉得他们眼皮子太浅，朝少爷有亲娘护着，少夫人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跟自己儿子分家产？

再说了，她儿子如今还在少夫人铺子管事的手下做事，就当是为了儿子的前程，王嬷嬷也是不愿大房再生出变数来的。

这些时日，王嬷嬷时常去找周家的话闲，谁想这婆子平时不着五六，对她小儿子这差事倒是嘴严。

周鹏平日不是在外院呆着，就是跟着他叔叔在街上跑，王嬷嬷难得遇到这小子一回，转头就把老夫人突然着急忙慌要找渊少爷的事告诉了后院的婆子。

底下这些微小的，零零碎碎的消息，萧兰娘总能第一时间收到，当下并没什么反应。然而当知道谢集英今日又去了崔家后，她却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对自己心中那点猜想感到十分荒谬，崔家可不像自己家里似的有个继母，世家大族最看重名声，何须将女儿下嫁给商户？

可若万一呢？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事？

日光已收起锋芒，正斜斜地洒在游廊栏杆上。

风从檐下穿过，庭院外的竹影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萧兰娘换了身莲白云纹竖领长衫，带着丫鬟香云缓步前往谢老夫人的院子。

一路穿过游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却很快又被暮色吞没。廊下的灯笼还未点亮，弥漫着一种将晚未晚的静谧。

主仆二人熟门熟路来到静思堂外，守着门的两个丫鬟见到来人眼中露出一丝惊惶。

“少……少夫人！见过少夫人！”

二人少见地无措，扶着门脚下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其中一个硬着头皮将人迎进门，另一个则匆匆前去通报了。

静思堂内，祖孙三人正在内厅说着话，却听丫鬟来禀：“老夫人，大爷，少夫人来了。”

谢集英闻声转头，脑中还没反应过来。

而下一刻，当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谢集英骤然变了脸色，下意识看向了谢渊。

谢老夫人常年礼佛，人又喜静，自谢老太爷去世，她便从主院搬到了这个幽静的院子独居。

静思堂的院中栽种着两棵枝繁叶茂，树干粗壮的古榕。此处是极好的避暑之地，可也因太过遮天蔽日，尽管此时外面天色还未暗下来，厅内却已有些昏沉。

薄暮的光斜斜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柔和轻雾。

萧兰娘站在门外，目光越过谢集英的身影，落在那面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少年身上。

他随着谢集英的动作缓缓起身，一旁的案几上，几缕青烟正在他身侧缭绕，将那抹身影勾勒得愈□□缈。

萧兰娘原先眼中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究，然而当视线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后，她瞳孔却猛地一缩。

一时间，她仿佛又置身在那个滞闷的傍晚。

夕阳沉到屋檐后，天还亮着，却不再明亮，像被一层灰纱罩住，红得发暗。

林玉无力地躺在雕花木窗上，身下的被褥正氤氲开大片的血迹。

可即便是这样面容憔悴，满身狼藉的时刻，那双总是带着柔软，如春天刚化开的一层薄冰般的眼睛，却依旧清透得令人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