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虎风筝崔姐姐说她是从汴京带来的,本来是想送给她的侄子,可因为太像真的,她的小侄子吓得直哭,不愿意要呢。我说我喜欢老虎,她就送给我了!”
谢婉云开始滔滔不绝地跟父母说起她今日见到的市面。
“崔姐姐家的院子有这么......大!人也好多,乌泱泱地,光是伺候她的丫鬟,都有四五个呢!她家还有个园子,可以打捶丸!”
“我一进去,差点看花了眼!”
“而且崔姐姐可温柔了,说话轻声细语地,长得还特别好看,像仙女一样!”
“崔姐姐家里好吃的特别多,好多我听都没听过!有一道莲房鱼包,说是用鳜鱼塞到莲蓬里蒸的,特别鲜特别好吃!放在莲花里端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拿来摆设的,差点闹了笑话,好在我聪明,看到别人吃了才动筷!”
“哥哥最喜欢吃鱼了,我本来还想琢磨下做法,回来让杨妈妈试试看,谁知崔姐姐知道了,就叫来厨娘口述,她亲自写了做法给我,娘你瞧,她写得可仔细了,杨妈妈看了一定能做出来!”
谢婉云掏出腰间荷包里的纸条,只见上头秀气典雅的字迹写着那道莲房鱼包的做法,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这字迹主人的蕙质兰心,更不提谢婉云还在滔滔不绝地夸奖这位崔小姐。
谢濂和柳氏闻言对视一眼,顿时大松了口气,听着这皮猴今日应该没闯祸。
至于其它的,夫妻俩只当孩子夸大其词,人家也就客气客气,哪里就像她说的那样,当她亲妹妹一般关怀备至了。
不过说到儿子,夫妻俩想起他跟东林那孩子也在书院住十来日了。
对于他读书这事,谢濂和柳氏向来郑重其事,绝不会拿旁的事情去打扰他。
所以即便担心谢婉云在宴席上得罪人,会给谢渊惹来什么麻烦,夫妻俩也没敢去书院打扰谢渊读书,只能拉着谢婉云耳提面命。
可他外祖母今日摔伤了,做小辈的不露面可说不过去,谢濂和柳氏当即决定明日就去书院叫人回来一趟,顺便也跟他说声婉云受邀去了县衙的事。
这可都要多亏了他,不然他们这一家子,哪里能收到县令家小姐的帖子!
谢濂夫妻俩听着女儿的童言稚语,感受到她今日的快活,既觉得骄傲,也十分想念好些日子不见的儿子。
而才在山里过了十几天清净日子的谢渊如何能想到,即便他不露面,崔家却已通过谢婉云将他打听地一干二净,甚至连家里父母和妹妹的脾性都摸得彻彻底底。
崔明远原先被谢渊接二连三下了几回面子,对此人颇有微词。
可却架不住崔若茀铁了心似的,瞧着竟真看上了这人,以至于后来他再想让她多相看几个青年才俊,崔若茀都死活不愿了。
崔明远隐隐有些后悔,却拿崔若茀没办法,只好去回禀父亲。
本来崔明远还以为会招来崔卯一顿骂,没成想听到谢渊的名字,崔卯却道:“谢家是商户不假,可这小子我看过,年纪轻轻沉稳得体,不比那些世家子弟差在哪儿。”
最重要的是,谢渊如今的授业恩师是陈相家里那位备受瞩目的侄子,若是将女儿嫁给谢渊,日后他们崔氏岂不是能在陈相面前露脸了?
崔卯没将这个打算告诉儿子,见他不敢给他母亲回话,崔卯便亲自去跟妻子解释。
崔夫人这段时日与崔卯闹翻了脸,见他寻了半天竟给女儿找了个商户,当场就气白了脸。
崔卯难得耐下性子与她解释,又情真意切地回忆了一番往昔。
崔夫人若不是对崔卯一往情深,后来也不会这样恨他怨他,可惜这对恩爱的少年夫妻已逐渐在争吵中消磨了对彼此的包容,崔夫人乍一听到崔卯肯服软,差点落下泪来。
崔卯在太康久居高位,向来只有别人捧着他,可他若肯放下身段哄一个人,即便是崔夫人也不是对手。
“你心疼阿蘅,恨我怨我,我都知道。”
“汴京世家子弟看着风光,内里龌龊多如牛毛,所以你才想将她嫁去岳家,希望她下半生能得岳家庇护,这我也知道!”
“可你也瞧见了,阿蘅看着性子柔顺,骨子却是个傲气的,越是逼她,她越是不愿!难不成你真想女儿后半生怨你吗?何况岳家远在寿州,日后你要让她没有兄弟照看扶持吗?你信不过我,也不信你这几个儿子?”
“谢渊虽出身商户,却是个有志气,肯上进的,连陈相的侄子都肯收他为学生,可见其品性才情绝非池中之物。眼下他缺的不过是个机会,咱们扶他一把,他感念阿蘅,日后必当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崔卯握着她的手,语气放柔了几分,“阿蘅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会委屈她?我看过谢渊几次,行事沉稳有度,待人谦和有礼,绝非趋炎附势之辈,你若不放心,只管让明远试他便是了。”
崔卯这一番话,句句敲在崔夫人心坎上。
她想起自己当初不听父母劝告,远嫁后不能再侍奉双亲,这才生了让崔若茀日后替她尽孝的小小私心,可与此同时,她也想起了女儿近日的沉默。
她究竟要如何做,才对这个亏欠太多的孩子是最好的?
她太放心不下了她了,她既怕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又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想着当初对她有求必应的父母,若是阿蘅能嫁给大哥家的老二,日后必会幸福美满。
可这孩子却不愿意。
崔夫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崔卯几乎以为她又要断然拒绝时,她才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既如此说,我便再信你一回。”
她抽回被握住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且让明远再去试试那谢渊的品性才学,还有他家里人的脾性。若他果真如你所说,是个端方君子,便......带来让我瞧瞧。”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带着一个母亲最后的坚持:“但有一点,需得阿蘅自己点头。若她不愿,此事休要再提。”
崔卯心下一定,知道这便是松口了,脸上却不露分毫,只郑重应道:“这是自然,女儿的终身,总要她自个儿情愿才好。”
然而,崔卯心中却清楚,以崔若茀那看似柔顺、实则一旦认准便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既然儿子已经将人选告知他,定是已经看出崔若茀的意思。
所以从谢婉云宴上收到崔若茀那张写着莲房鱼包做法的纸条起,崔家已将谢渊视为崔若茀的夫婿人选。
而谢老夫人也从当日崔家送谢婉云和谢婉贞回来的人那儿得知,崔小姐很喜欢谢家两位小姐,往后两家要常走动,这样意味不明的口风。
她心头狂跳,仿佛自己的猜测真得到了印证一般,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来崔家不喜,只能叫来谢集英细细筹谋。
至于谢渊本人的意愿,从始至终都无人想过要问他一句。
毕竟自古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加上又是这种能跟士族结亲的大好事,有哪个傻子会拒绝?